第170章
“你还得意上了?”柳染堤凶巴巴道,“我瞧着你是得了点甜头, 就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惊刃赶紧闭嘴, 乖乖低下头。
今日的主子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心里装着事, 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拉她上榻。
惊刃沐浴完回房时, 便见柳染堤裹着被褥,缩在榻边角落里, 似乎是睡着了。
糯米正趴在她身侧,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用爪子去扒拉柳染堤的被角。
“糯米, 不可以。”
惊刃轻声说着,小心地将糯米抬起来。
原本团成球的小猫,被她一提,变成长手长脚的一条,转而被惊刃抱在怀里,揉了揉头。
“不可以打扰到主子休息,”惊刃垂下头,与糯米对视,“知道吗?”
糯米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鼻尖,道:“喵。”
她大概是听懂了…吧?
惊刃想着,将糯米放回软垫里。
紧接着,惊刃火速将亵衣换下,套上黑衣,将匕首、药囊、细绳、袖箭一样样塞进腰侧与袖口。
开门,关门。
不过三息,人已经不见了。
雕栏、飞檐、青瓦在足尖一晃而过,衣袂扬起,最后一个纵跃,她撞入一轮圆月中,被粼粼银光拥了个满怀。
惊刃落在一株高树之巅,继续沿山势疾步而下,不多时,来到天衡台附近的镇落。
她闪身进了一座老旧的戏楼。
“咔嗒”响动,暗门开启,甬道幽深,很快,一扇青铜门在尽头缓缓开启。
无字诏分部里,灯火摇曳,隐约能听见上方戏楼里传来的丝竹鼓点。
暗蔻掂着她递来的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扫了两眼,指尖一转,便将单子推回去:“影煞大人,上回欠账还悬着呢。”
惊刃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叠银票来,淡声道:“我点给你。”
银票在她指间铺开,银光流泻,将无字诏一隅映得亮亮堂堂。
暗蔻目瞪口呆,道:“咱们天天打欠条,连买个肉馕都要赊账的影煞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惊刃道:“主子给的。”
虽说这一大笔钱都是从嶂云庄钱库里顺走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主子怀里,那自然便是主子的东西了。
“柳贵客真大方,”暗蔻啧啧赞叹,“不愧是砸下两万银子,将你带走的人。”
惊刃自豪道:“自然,我家主子当然是极好的。”
有了银子,一切事宜都变得顺当。暗蔻挥手唤来同僚,两人去库房翻找,将单上的解毒草、迷香囊、消瘴丸等等物件全都拿了过来。
惊刃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无字诏。
刚走到天衡台山门前,她忽而顿住。在怀里翻了翻,从里头挑出了一副人皮面具。
不多时。
穿着蓝色锦衣、脚步轻快的天衡台门徒“阿灵”,跳上了天衡台的屋檐。
惊刃抬手摸了摸脸上紧贴的“阿灵”面具,悄悄扒开一块瓦片往下瞧。
只见炊房里,一名婶子正熬着汤,汤香氤氲,里头浮着红枣、灵芝片以及黄芪,瞧着像是用来安神助眠的汤剂。
婶子勺起一勺吹了吹,忽而听见门扉响动,见是阿灵,又惊又喜道:“阿灵!你来得正好。”
她将汤舀进玉瓷汤盅,递给惊刃道:“这是齐夫人让熬的,劳烦你给掌门送去。”
灯火深,夜色浅。
惊刃端着汤来到齐昭衡的房门外。门里灯火未熄,隐隐传来低而压抑的一串咳声。
惊刃推门而入。
屋内的烛光昏黄而疲惫,桌上堆着厚厚的好几摞卷宗,将案几几乎铺满。
齐昭衡伏案书写,白日里束得一丝不乱的青丝,此刻已散落几缕,垂在面前,遮住眼下的青黑与憔悴。
她一手压着额心,另一手握笔,字迹却时常停顿,好似心力已竭。
而在那堆卷宗边缘,摆着一副画像。
画像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把一个肉乎乎的小妹妹高高举起。
两姐妹脸颊贴在一起,肉都挤出来一点,正朝着画外的娘亲笑得灿烂。
齐昭衡扶着额,笔忽而一顿,瞧见了端着汤的惊刃。
她将桌上散乱的卷宗略略收拢,空出一角,道:“劳烦了,将汤放在这里便可。我一会儿再喝。”
惊刃欠身行礼,柔声道:“掌门,还是趁热喝为好。若放凉了,汤性便散了,对身子不大有益。”
齐昭衡勉强笑了笑:“多谢。”
说着,她忽而又抵上唇边,再次沙声咳了咳,放下手时,掌心中溅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掌门,您还是得多注意身子,”惊刃道,“这般日夜操劳,如何吃得消”
“无碍,小毛病罢了。”
齐昭衡垂着头,她摩挲着眉梢,目光掠过层叠卷宗,慢慢地,转到案几那一张画像上。
她看着画像上两个明媚、可爱的女孩,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很快,笑意又轻轻褪去。
“阿灵,这两日柳姑娘,惊刃姑娘二位住得可还好?吃食方面可还习惯?”
齐昭衡道:“若是她们有什么需求,尽力满足便是,若拿不定主意,可以直接来问我。”
吃的住的都挺好,惊刃心想,就是床榻实在是太软了,一躺上去就往下陷,她不太习惯,不过主子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我问过,两位都说住得舒心,”惊刃道,“您放心好了。”
“唉,”齐昭衡叹口气,眼底满是疲色,“她们远道而来,又肩承如此大任,能让她们安稳些,我也算心安一分。”
“你去忙吧。”她摆摆手,惊刃便也恭敬地躬身,而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
几日之后。
蛊林之外,山风呼啸。云从山腰横切而过,远处重峦已被一层沉重的薄雾吞没。
此时此间,天与地都被抹成一块灰白的铁,辨不出此身应在何处。
三家宗门与两名武林盟主齐聚于林外的荒坪之上,旌旗猎猎,肃然而立。
“三宗缄阵”,乃是众人当初迫不得已,为封锁蛊林而设下的死阵。
此阵以嶂云庄的机关锁住地脉,苍岳剑府的碑石镇住逸散的瘴气,与落霞宫的魂灯来定住逃逸的蛊虫,将其拘在阵中。
林缘之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铁牢,铁桩深扎泥石,铁链自山腹蜿蜒而出,将阵眼与四方石桩连成一体。
林外青碑成阵,按方位而立,碑与碑之间以红绫相连,缠绕上林缘的枝桠。
高杆林立,朱红的经幡自杆顶垂至半腰,幡间悬着一串串铜铃,随风翻卷,叮铃作响。
封阵精巧,庞大,三者合缄,环环相扣,一宗不得妄动,否则阵法即刻崩毁。
阵法将启之际,众人心弦俱紧。
容寒山忽然清了清嗓子,抱起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柳姑娘。”
她的声音破了这一刻的寂静,略显刺耳。几道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她与柳染堤之间。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容寒山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垂着头的落宴安,与站在她身侧的玉无垢,而后落在神色稍有疑惑的齐昭衡身上。
她开口道:“虽说我们三家同意打开封阵,但盟主说得没错:若蛊母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柳染堤立在阵前,外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道:“所以呢?”
容寒山接着道:“蛊林封阵维系着周边数十里百姓的安危,我们愿意为你开阵,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
柳染堤平淡道:“劳烦有话直说。”
容寒山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索性挑明了来意:“开阵可以,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期限。”
“两日,如何?”
她眼底是晦暗的恶意。
“此行给你两日为限。若两日内你与影煞未归,我们将重新封死蛊林。”
“你应当明白,若你们不能如期归来,便证明林中凶险远超先前所料。
她一字一顿道:“届时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将封阵彻底封死,断尽一切祸患外泄之机。”
“容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苍迟岳火冒三丈,剑眉倒竖,一步踏出。
她伸手就要去拎容寒山的衣领,肩头轻甲交叠,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暴躁的轻响。
柳染堤一抬手,指骨虚压在苍迟岳腕上,力道不重,却硬生生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神色未变,面对着众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以,两日足够了。”
容寒山眼角狠狠一跳,她本还指望对方至少露出一丝犹豫,她也能顺势再嘲讽上几句,谁知这人接得竟这样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