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齐椒歌眼疾手快,一把避开她,将册子护在怀里,往后退了退。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锦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
  那年齐颂歌不过十来岁,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地对着身旁那只还在吮手指头的小豆丁说:“小辣椒,阿姐总有一日会集齐天下掌门与世外高人的题字,到时候拿给你看!”
  小豆丁听不大懂,只会舔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笑:“阿姐好厉害!”
  如今小豆丁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便是和阿姐一般的年纪,再往后走,就要比阿姐更大了。
  齐椒歌抚过那一层略微磨旧的封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第一页的题字,是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所书。
  没办法,自家娘亲的墨宝,自然是最容易拿到的。
  那字迹端方遒劲,笔画如剑,写的是“剑心如衡,持正不移”八个字。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奶奶,写了“悬壶济世,仁心为本”;苍岳剑府的苍迟岳,笔锋凌厉,只留下“剑止于心”四字;白焰凤阙的凤焰,字迹张扬恣意,写着“焰照九州,凤行九天”……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是柳染堤的题字。
  那字迹意外地工整雅致,清秀中自有三分锋意,横画收得利落,竖笔带着一点凉气,仿若初雪落于竹梢。
  【致齐小少侠:好好练剑,天天向上,来日说不定能做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柳染堤】
  柳染堤原本只签了个名就要走,被齐椒歌一把按住,死缠烂打地求,最后才无奈地在署名前头添上“天下第一”四字。
  锦娇看前头那些题字时兴致缺缺,唯独翻到柳染堤这页,忽然凑近了细看。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看了一会儿,锦娇眉头渐渐拧起,小声嘀咕道:“对不上啊……”
  齐椒歌好奇:“你拿着什么?”
  锦娇将纸条摊平,递过去给她:“是娘亲替我求来的题字,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书。”
  “她把署名裁了,说若我能认出是哪位高人写的,便重赏我一回。”
  纸上写着——
  【女儿如意,多银不换。】
  【心清如金,利称如山。】
  读起来微有些拼凑之感,字迹倒是肆意张扬,意态从容,瞧着十分洒脱。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掌门之类的没有了。”齐椒歌嘟囔了一句,将册子倒转过来,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阿姐,还有阿姐的朋友,也就是各个门派的姐姐们,都在上头留过话。”
  她翻开最后一页。
  -
  书页飘下,微黄的纸页在灯影之中落下,露出一行行略显陈旧的墨迹。
  -
  容寒山揉着额心,将手中的账本再次翻过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七年来嶂云庄吞并的铁矿、商铺等等。
  她看似在看账本,实则目光飘忽,穿透那些枯燥的账目,望着虚无之处。
  烛火明灭,凝成了一柄剑。
  锋然、锐利,仿佛只需一挥,便能将耳畔所有的杂音斩成两段。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那一把传说中能令天地失声的神兵,兵器谱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若是能得到它,嶂云庄何愁不能压倒其它门派,何愁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萧衔月。”容寒山在心里默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憎意。
  那个从蛊林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如今到底藏在何处?
  她七年前就该死了!烂在泥里,化成脓血,被虫蚁啃噬殆尽,这才是她该有的下场!她怎么敢活着?
  惧念与贪婪如两条细长的蛇,在她心口缠绕,轮番落齿啮咬。
  若是萧衔月真的还活着,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找到她!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杀了她,将万籁抢过来!
  万籁,必须是她的。只要神剑在手,这江湖上还有谁敢置喙当年的旧事?
  “叩叩。”
  门扉忽而被人敲响。
  容寒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心火,不耐地应了一声:“进来。”
  容雅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茶香散入室内,将寒气压了一压。
  她将茶壶放在案旁,柔声道:“庄主,自您从蛊林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有什么是女儿能分忧的?”
  容寒山视线从账本上挪开,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冷冷道:“你也听见这些日子的流言了罢?”
  “现在人人都在说,萧衔月尚未死去,她带着万籁逃出了蛊林。”
  容寒山嗤笑一声。
  “蛊林七年,连玉无垢都只背出了一具尸首,萧衔月算什么东西,能撑到今日?无非是那姓柳的故弄玄虚,拿死人的名头唬人罢了。”
  容寒山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唇边,只任盏中茶叶浮沉起落。
  “话虽如此,万籁失踪多年,若当真落在旁人手中,总归是个祸患。”
  容寒山眯了眯眼:“雅儿,你素来聪慧过人,这桩事,你来替我参谋参谋。”
  “依你之见,倘若萧衔月真的还活着——那她带着万籁,究竟会躲在何处?”
  容雅摩挲着下颌,沉思片刻后,道:“让女儿仔细想想。”
  -
  烛火明灭,映在她的侧脸上。
  她神色认真,眉心微蹙,紧盯着眼前的一道道墨痕,指尖轻叩着桌沿。
  -
  “等,等等!”锦娇骤然出声,猛地按住齐椒歌翻页的手,“你们看这个题字!”
  她指着册子的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恣肆飞扬,笔画如风拂杨柳,墨水虽已陈旧,锋芒却犹在:
  【致颂歌姐姐:
  今日擂台一战,实乃险胜。姐姐剑意沉稳,后劲绵长,衔月侥幸得手,不敢言胜。愿来日相会,与姐姐再较高下。
  萧衔月,敬上】
  锦娇凑上前,拿小本子上面的字迹和册子上反复比对。
  “一模一样!”她激动地差点要喊出声来,险些碰倒一旁的铜灯,烛火颤了一颤。
  -
  烛焰跳动着,一掠而过,将旧日墨色照得鲜明无比。
  -
  那一点火色映在容雅脸上,原本清淡的眉眼被染出一层薄红,将一团说不清的心思烙在面皮底下。
  “说起万籁,女儿确实想起一事。”
  容雅若有所思,道:“不知母亲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的铸剑大会?”
  容寒山皱眉:“提那个做什么?”
  容雅缓缓道:“在蛊婆那疯子出现,‘寒徵’登台之前,还有一把剑。”
  “原先要登台的那把剑被人悄悄换了下去,换成了一把其貌不扬的黑剑。”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您还记得换上那把剑的名称,叫做什么吗?”
  容寒山皱了皱眉,铸剑大会的展出册目由容雅一手经办,她只是匆匆掠了一眼,哪有闲心把每柄剑的名号都记牢。
  更何况那日蛊婆登台,剜心、敬心之事如雷霆当头,骇人至极,以至于先前那剑叫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叫什么?”容寒山烦躁地反问。
  风声吹得窗纸一鼓又一瘪,墙上剑架一颤,不知哪柄旧剑在鞘中相撞,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细响。
  “俱寂。”
  容雅轻声道:“那把剑,名叫俱寂。”
  “俱…寂?”容寒山下意识复述了一遍,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烛芯燃烧,“噼”地跳了一下,光焰明灭,将容寒山的眼照得极亮。
  原本散乱成一团的线,陡然被某只无形的手拽在一处,牵连成网。
  容寒山猛地一拍桌案。
  烛台“铛”地一声震得倾斜,茶盏跳了一下,几本册子也从案边滑落,卷角翻飞,跌到地上。
  -
  俱寂,万籁俱寂。
  -
  短暂的沉寂之后,两边的人同时自案几、自石桌前站起身,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有错!”
  “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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