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杂木渐收,密林间流出一条窄窄的清溪。
  溪水叮咚,顺着山石往下淌,被石砾分出几道水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惊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来到溪边,掀开被血黏住的衣襟。
  鲜血又被带得微微渗出,顺着小腹线条往下淌,细细一条,落进溪边的碎石里,被清水冲淡。
  惊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洗净手上的血污,缓了口气,触上鬓边的面具。
  “呲啦”一声轻响,
  面具缓缓自她面上剥离。
  手中是一张冷峻的“脸”,眉峰高挑,眼尾微扬,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凌厉。
  【前任影煞,玉折的脸。】
  同为影煞,惊刃看向她时,心绪总有些复杂。若惊狐在,会告诉她这叫:“兔死狐悲。”
  倘若自己没能幸运地遇到柳染堤,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
  惊刃垂了垂眼,将面具仔细地叠好,收好,藏在黑衣中最稳妥的角落。
  也没什么其它原因,主要是——
  这张面具,特别特别贵。
  真的超级贵。
  玉折死去太久了,再加上影煞惯于隐藏身份,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玉无垢,也就只有无字诏之主,青傩母知晓她的长相。
  其余人就算偶见她一面,多半也是血光之中萍水相逢,见了面就要人头落地。
  惊刃抚摸着藏在暗袋中的面具,心里不可避免地又疼了一下,倒不是剑伤刺痛,而是心疼她花出去的银子。
  “玉折”这张脸,可是她从青傩母手里,实打实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青傩母接过银票时,着实没想到抠门至极的现任影煞真能掏出三千两来,颇为意外地瞧了她两眼。
  见惊刃满脸痛苦,快哭出来的模样,青傩母还‘好心’地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少钱,再加点也就能买下半个全盛时的你吧。”
  惊刃:“……”
  呜。
  好过分。
  青傩母又道:“三千两啊,够你买多少肉饼、多少暗器了?啧啧,这下可好,一下子全没了。”
  惊刃:“……”
  呜呜呜。
  更过分了。
  要不然,依照惊刃那扣扣搜搜,一枚铜币掰成三瓣花的抠门程度,就凭柳染堤给的银两,她能花到天荒地老、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都未必花得完。
  惊刃蹲下身,冲了冲被血浸透的黑袍,又将靴底在石上蹭了几遍,去掉沿途沾上的泥与血。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默默沉了一层,林间的风更凉了些。
  惊刃用剑撑地站起,膝头一软,险些又跪回去。她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
  药谷四面群山环抱,星光被高处的山石挡了半截,只在谷底撒下些零碎的冷光。
  屋外石阶上晾着几篓洗净的药根,而屋子里头,一盏油灯挂在梁下。
  白兰挽了袖子坐在案前,一根根剥着刚从药田里采来的根茎,挑出筋络粗老之处,再堆到竹盘里。
  药炉前的小凳上,胖墩小药童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炉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烤成一颗熟桃子。
  “呼,啊。”小药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
  屋外草虫偶尔细细叫两声,又迅速隐入夜色,山谷之中静谧、安宁。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木门骤然一震,声音沉重得像有人用拳头在往上砸。
  小药童“哎呀”一声,差点从小凳上翻下去,白兰也停下动作,指尖还捏着一撮药渣,目光倏地抬向门口。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以气音道:“白兰姐,是、是谁啊?”
  白兰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小药童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不会是山贼吧?劫财还是劫色啊?”
  白兰斜了她一眼:“小人书看多了吧?劫财去锦绣门,劫色去赤尘教,来我们药谷做什么?”
  小药童道:“赤尘教不是被灭了吗?”
  白兰:“……”
  好有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缩在药炉旁,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门板再一次被“咚咚”砸响,比刚才更加急促、沉闷几分。
  小药童浑身一抖,颤颤地指向门口:“白兰姐,你去开门。”
  白兰瞪她一眼:“哼,我是师姐,哪有让师姐去开门的道理?你快去。”
  小药童眼圈都红了,像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挪地往门口挪。
  她鼓起勇气,猛地一拉门闩。
  门板刚开出一条缝,就见一团黑影从外头直直地倒了进来,“嘭”一声砸在地上。
  小药童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腿一软,瞳孔一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鬼啊!!”
  白兰飞快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生生把下半截掐断在喉咙里。
  黑衣人倒在屋中,片刻无声。
  药炉里的火光跳动,映出一大片被血浸透的黑衣。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指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惊刃捂着腹部,唇色褪得干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只吐出一个字:“医——”
  “师”的尾音还没出口,白兰已经收回捂在小药童嘴上的手,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两手叉腰,劈头盖脸就骂起来:“照你这么个折腾法,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你!”
  “是不是觉得我这大夫当得太轻松,每个伤患都和锦绣门一样有钱,非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下次再伤没好就乱跑,也别来找我了,直接往山后那座坟头一躺,我给你立块碑省事!”
  惊刃乖巧挨骂,挨完之后弱弱道:“抱歉,能劳烦医师帮我包扎下么?”
  白兰一转头,道:“白墩墩!”
  小药童一激灵,赶紧屁颠屁颠地冲上去,把半跪在地上的惊刃扶起来。
  近前一看才发现,惊刃状态着实不算太好。腹上的血渍早已浸透黑衣,肩头、手臂、甚至颈侧,全是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黏在一处,触目惊心。
  “这么多伤口,”小药童倒吸一口凉气,“谁啊,竟然能把您伤成这个样子?”
  “是个隐世高手,”惊刃含糊道,“实力较之武林盟主,还要胜出几分。”
  小药童瞪圆了眼睛,又听惊刃继续道,“只不过,她伤势比我更严重点。”
  她淡淡道:“算起来,我倒也不算吃亏。”
  白兰从小药童手里将她接过来,将她扶到榻上,不忘又骂她一句:“打不过怎么不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砍不坏啊?”
  说起这个,惊刃也挺郁闷。
  她目前只有七分左右的功力,对上玉无垢绝无胜算,原是打算且战且退,只求寻个空隙脱身。
  谁知一同坠崖之后,玉无垢瞧见她那张溅血的脸,忽然就开始发疯。
  她一路紧追不舍,出手愈发疯狂,惊刃也是极尽周旋才勉强逃脱。
  看来前任影煞与玉无垢之间,确实如传说的那般,不怎么“清白”。
  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崩离析。
  虽说惊刃一向不听医嘱,伤一好便到处乱跑,但论起配合,她又是个极听话的伤患。
  无论是洗伤、去血、刮骨、剔肉,不论疼到什么地步,不论伤处如何狰狞见骨,惊刃始终只是安静躺着,眉心轻皱,一声不吭。
  白兰帮她处理完伤口,敷上草药,裹好绷带,转回案前写药方,递给小药童:“墩墩,去抓药熬汤。”
  她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顺道去看看柳姑娘睡了没,没睡就把她喊过来。”
  小药童接过药方,正要应声,榻上的难缠病人又开始挣扎:“等,等等!”
  惊刃急得不行:“主子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会儿多半已经歇下了。几道小伤罢了,何必惊动主子?”
  白兰“切”了一声,冲小药童道:“行吧,不用找柳染堤,只拿药就好。”
  只不过,小药童方才拉开门,一团白影先一步窜了进来,两三步跳上榻去。
  猫猫愣了一下,没有扑进熟悉的怀里,而是用毛绒绒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蹭她腰间缠满的纱布。
  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个人。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已经站了多久。
  她静静站在屋檐阴影里,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身影被夜色拖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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