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惊狐正靠着墙根打盹,冷不防被人连推带晃地摇醒。她乍一听这信儿,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她一骨碌爬起来,拎着刀鞘便往侧殿狂奔。气都没喘匀, 便猫着腰, 隔着镂空的雕花格窗偷偷摸摸往里瞧。
偏殿内茶香袅袅,三个全是熟人。
容雅坐在主位,她披着一件雪色狐裘, 恹恹地垂着眉, 抚着怀中的银纹小香炉,一言不发。
炉口吐出细细一缕烟, 打了个旋儿, 攀上梁间,围着雕花横木缠了几圈, 绵绵又绕绕。
柳染堤就坐在她对面。
她仍旧是一袭白衣,端着茶盏,掂着小盖, 在盏沿上转出一圈又一圈,偶尔“叮”一声叩响,清脆得很。
容雅没开口,柳染堤也没开口。
如此紧张中又有一丝丝尴尬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
惊刃默默坐在后头。
主子不吭声,惊刃也不敢吭声,其实若是让她吭声,她也是脑子空空,不知道自己该吭什么。
身为暗卫,她于情于理,都该站在身后侍立,奈何刚准备往后头走,便被柳染堤横了一眼,吓得惊刃赶紧怂怂地坐下。
此时最舒服的,莫过于糯米。
惊刃刚坐下,糯米便“嗖”一下跳下肩头,踩着惊刃的腿根,直往她怀中钻。
猫猫拱啊拱了半晌,将黑衣蹭得全是毛,终于心满意足,窝成一个大团子,睡得天昏地暗。
呼噜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嚣张。
容雅手里端着茶,半晌没喝一口,目光在柳染堤和惊刃身上来回刮了几遭,最后落在柳染堤脸上。
她似笑非笑,终于是开口了:“柳姑娘,还真是好胆识。”
“画舫你断我后路,论武大会你挫我锐气,天山逃我三次围堵不说,还给我塞枚气血丹,诓作是一日发作的剧毒。”
容雅顿了顿,目光一偏。
她扫过缩在后头的惊刃,以及缩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直响的超大一只白面团,凉凉一笑。
“桩桩件件算下来,我只当咱们之间积怨难平,不死不休;下次见面只该是白刃相见、血溅五步。”
“却不想,姑娘竟有这般好涵养。”
容雅一字一句,咬字微狠,“带着我家的暗卫,我家的猫,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
“这茶,我都不知该不该请你喝。”
柳染堤端着茶,悠然地饮了一口,“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芽,如此好茶自然是要喝的。”
说着,她还回头望了眼,“小刺客,快尝尝,少庄主这茶味道可真不错。”
惊刃:“…………”
惊刃默默接过主子递来的茶,在柳染堤“慈爱”的目光,与容雅想杀了她的目光中,掏出银针试了试毒。
见没毒,她才一口将茶闷了。
虽是没咂巴出什么味来,惊刃想了想,弱弱道:“禀主子,是…是不错。”
容雅“呵呵”一笑,继续瞪着她。
柳染堤放下茶盏,拢起五指。她不疾不徐,把话接得漂亮:“少庄主,这江湖水深浪急,一日三变。”
“昨日拔剑是因为‘路窄’,今日收刀是为了‘桥宽’,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哪有什么隔夜仇?”
她弯了弯眉,继续道:“咱们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把这杯茶喝完呢?”
容雅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既是桥宽路阔,”她抚着香炉,指骨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柳姑娘千里迢迢走一趟,便只是为了与我喝茶叙旧?”
柳染堤笑意不改:“自然不是。”
她语气闲适,“我听闻嶂云庄背靠一座奇山,外头看去与寻常山峦无异,里头却另有乾坤。”
“其中机括相扣,步步藏锋,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容雅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不过是先祖留下来的一点防身之法罢了。怎么,柳姑娘有兴趣?”
柳染堤身子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兴趣谈不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嶂云庄代代相承的机关山,不知能否困得住绝顶高手?”
容雅轻哂,语气里透出一点傲意:“若是寻常毛贼,入山即死;若是江湖一流高手,也绝难全身而退。”
柳染堤笑道:“那您觉得,若是我亦或是影煞进了山,可有机会寻到路出来?”
容雅抿了口茶,“不好说。”
“不过,我劝柳姑娘还是惜命些,机关山既敢立在嶂云庄背后,便自有它的脾气。”
“里头一步错,便是回头无路。”
她姿态、语气间的锋芒很明显,柳染堤倒也不恼,继续道:“受教,我还有一问。”
“那倘若是一名武功极高,内息不在我之下,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碰不得、近不得的人……”
她偏了偏头,声音中多出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庄主觉得,千机山能否将她留住?”
侧殿之中,安静了半息。
屋中只剩香炉里那一缕烟,细细地攀,绕过灯影,一曲一折,又缓缓坠下。
容雅忽而笑了一声。
她身子往后靠,原本绷着的肩线松了些,眼中带了一丝玩味:“原来如此。”
“柳姑娘此次前来,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打‘万籁’的主意?”
容雅语带戏谑,“也是,那可是鹤观山的遗剑,出鞘万籁寂,归鞘生灵息,这天下谁人不想要呢?”
“看来,哪怕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怕是双生剑在手,柳姑娘也还是不知足啊。”
柳染堤想得到万籁,却忌惮蛊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所以想借嶂云庄的机关山,造一座囚笼,困她于死地。
既然有所求,
那便有可谈的交易。
“机关山开启一次,耗资巨大。”容雅慢条斯理道,“柳姑娘,你想借我的刀杀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诚意自然是有的。”柳染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拐了一个弯。
“我初入江湖,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嶂云庄的闲话。都说贵庄最重规矩,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容雅脸上的笑容一僵。
柳染堤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道:“听说当年老庄主选定继承人时,曾有过一番争论。”
“长女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铸剑一道更是天赋平平;反倒是次女,七岁识百金,十岁改连弩,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容雅指骨猛地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可惜啊。”
柳染堤叹口气,“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就因为那该死的‘长幼尊卑’,掌管庄内大权的印信,便落到了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手里。”
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容雅呼吸微促,胸口起伏,抚着炉盖的指骨收紧,忽而磕动,发出一声细响,将她的失控昭然若揭。
在嶂云庄主、在她的母亲面前,她将她的乖顺摆得很好看,涂了一层漂亮鲜艳的漆,遮住底下那点狼藉。
可这会儿,漆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了——灼灼的,带着焦味。
“若我是次女,我定是不甘的。”
“我定会恨得夜不能寐。明明我更胜一筹、更肯下功夫,凭什么那高处的座、那掌权的印,要给一个不堪其任的废物?”
柳染堤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容雅眼底,而后,笑着向她敬了一杯茶:
“少庄主,我说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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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的门一开,里头那股沉香便被寒风吹淡了些许,不再那么呛人。
柳染堤先一步踏出门槛,惊刃跟在她后头,再之后,还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糯米,“喵喵”叫着要她抱。
廊下早有人候着。
惊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一个过分殷勤的笑:“柳大人,影煞大人,小的这就领二位去厢房歇下。”
柳染堤瞧见她,唇角一勾:“小狐狸。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见外?”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静。
藏在假山后的暗卫眨巴眼睛,躲在回廊拐角的暗卫竖起了耳朵,连屋檐上蹲着的暗卫都探出半个脑袋。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惊狐身上,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哈,哈哈。”
“也、也不算太熟吧。”
惊狐讪笑着,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她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身后那一串“意味深长”的目光追上来咬她。
嶂云庄的廊道修得长,回折处多,远处山影沉沉,檐角则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过,便叮铃作响。
走了一段,柳染堤舒了个懒腰,而后侧过身,去戳了戳身旁的惊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