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柳染堤笑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两卷往她臂弯里一挤,塞得惊刃几乎腾不出一寸空隙。
  趁着惊狐在一旁看其它东西,柳染堤伸手,按住惊刃的肩,而后凑近了些。
  微凉的发丝拂过颈侧,下一瞬,柔软的唇落在她面颊上。
  分明只碰了一瞬,呼吸却被那点温软牵住,热意循着肌理,一寸寸往里走。
  惊刃耳尖莫名有点热。
  柳染堤退开些,仍笑着:“这是谢礼。”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见惊刃抱满了卷轴腾不出手,还很是好心地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惊刃衣襟的夹层里。
  她眉梢弯弯,眼睛亮亮的,澄澈得令人恍然:“这个也是。”
  仿佛那个俯身望着阵图,那个黯然而苦涩的她从未存在过。她仍旧是那个鲜活、明亮、爱笑的她。
  -
  自出鬼山之后,惊狐说是要回庄与庄主回禀,打了个招呼,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柳染堤当场就露出几分失望,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
  她抬眼看了看雾散后的天色,眼尾一弯,“镇上的清音楼今夜有名角登台,曲儿都好听得紧。我想带小刺客去坐坐,你不一起?”
  惊狐讪笑,摆手婉拒:“不了不了。庄里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容寒山亲口吩咐过,那位姜偃师乃是嶂云庄的贵客,关乎庄中机要。须时时留意其动向,无论大事小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如今姜偃师已死,还是被容雅所派遣的暗卫刺杀,此事如同晴空落雷,轻重不容拖延,须尽快送到庄主耳边。
  惊狐如此想着,马身在山道上疾驰,溅起泥点,缰绳勒在掌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要快些,要更快些。】
  殊不知,在拼命赶路的惊狐身后,悄悄缀上了一道黑衣身影。
  风过林梢,枝叶层层叠叠地晃了一下。厚重的绿影被吹开一道缝隙,一只手自叶下探出,扶住粗枝。
  那人半藏在叶影里,正挑眉打量着在树下整理行装的惊狐。
  她眉眼疏冷、清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乍一眼看去,竟与“惊刃”生得一模一样。
  只是……
  若靠近些,便会察觉一丝违和。
  这位“惊刃”,着实有些过分懒散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枝间,打了个哈欠,又从枝上摘了个青果,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如此漫不经心,沿途又是摘叶又是吃果,各种分心打岔,最后居然还能牢牢跟上惊狐的人——
  除了柳染堤,还能有谁。
  她落下的步子极轻,时隐时现,偶尔借竹影遮身,偶尔顺着山势而行。
  等惊狐一骑快马卷着黄尘,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嶂云庄山下小镇,距离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
  柳染堤早已抄了近道,从另侧先一步入庄,足足比惊狐早到了两三个时辰。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
  值夜巡逻刚换过一班,灯盏只点了三两盏,光晕薄薄一圈,照不透深处。
  房梁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柳染堤正躲在那里,打量着厅室之中的情形。
  檀香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梁木。
  容寒山半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披肩,眉心微蹙,手里正翻阅着一本账目,桌上还摆着另外几册。
  容清立在她身侧,衣色素淡,她先替母亲掖好披肩,又提壶斟茶。
  “母亲,”容清恭谨道,“这是方才煲好的姜茶。近几日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
  容寒山接过盏,沾唇抿了一口,淡淡“嗯”了声:“你有心了。”
  容清将案上微乱的账册,排好,码好,摆到容寒山面前,而后又细心地将燃着的熏香拨了拨。
  她温顺道:“近来庄中杂事多,想必母亲十分劳心。只是,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女儿想着,母亲身边的人与事,或许也该多留一留神。”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好似一粒沙滚入鱼肉之中,一滴墨啪嗒滴在纸上。
  容寒山从账页上抬起,目光沉沉:“二姑娘,你什么意思?”
  容清抬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微一颤,才缓缓道:“女儿不敢妄言。”
  她踌躇着道:“只是,这两日容雅妹妹总不在屋内,往库房那边走动得勤。”
  “她说是查账,说是替母亲分忧,可那处库房,分明是贮藏机关山机括图谱与密钥之处,向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
  容寒山一顿,佛珠在掌心停住半瞬。
  容清温声续道:“妹妹自幼伶俐,只是心气也高,兴许是丢了影煞一事叫她心烦意乱,才会急着想做出些事来。”
  “只是心急之人,最易叫旁人寻着空隙。若当真被有心人顺势引了去,做出些不好收场的事,反倒叫母亲为难了。”
  “……”
  容寒山眸色更深,却仍不动声色,只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莫要把心思,尽往坏处想。”
  “是。”容清轻轻应下。
  又不经意般补上一句,“母亲待她虽严,却也都是为她好。可人若只记得疼,不记得好,心里总会结刺。”
  容寒山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眉骨,声音略冷:“不必多说了。”
  容清立刻低头,乖顺道:“是女儿多嘴。”
  她重新替母亲斟茶,壶嘴斜落,茶线细而不断,盏中也只起一圈浅漪。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衣暗卫顾不得通报,“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禀报庄主!”
  “惊狐回来了,说是带回了您叮嘱那人的消息,事关重大,必须立时求见庄主!”
  容寒山眼神一沉:“叫她进来!”
  容清极有眼色地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先忙,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密室。
  长廊沉沉,廊下偶有灯笼未点,只挂着暗红的皮罩,像一只只合着眼的兽。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容清走出两步,跟着的小厮正要上前搀她,忽听密室里传来一阵喧闹:
  “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一声暴怒低吼也跟着传了出来。
  小厮吓得一抖:“二小姐,里头发生什么了?庄主何故如此动怒?”
  容清脚步未停。
  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唇边,袖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浮起的笑意:“不知道。”
  不过,显然不会是什么对于三妹妹有利的事情,要么是三妹妹作茧自缚,要么就是她纯粹的倒霉。
  【所以,我还真是好运,连老天都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
  与此同时。
  换上白衣、顶着“柳染堤”那张脸的惊刃,正牵着马,不知所措地站在街口。
  她怀里揣着主子临走前硬塞过来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起码有几千两。
  从姜偃师隐居之地带出来的卷轴,她已按吩咐重新整理过,封好、打包,交由信使送往天衡台。
  而后,主子给她的下一桩差事,是假扮成“柳染堤”,欢欢喜喜地在街上逛一整日,买上一堆物什,再回嶂云庄去。
  惊刃:“……”
  这差事分明是在为难她。
  她的暗杀、制毒、纵火等技艺皆是顶尖,她有把握取下武林高手的项上人头,亦有信心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可眼下对主子只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快活乱逛”,惊刃是满心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从前行路,都是为潜伏、为行刺。屋檐是遮身的影,巷口是藏刃的口,脚下的青石每一块都要记清退路。时辰紧,不得浪费。
  如今,她却被迫放慢脚步。
  惊刃微微抬眼,第一次,以一个闲人的目光打量着这条寻常的长街。
  长街正热闹。
  街角有人吹糖人,一根小竹管,气一鼓,几下便捏出一只小兔子。旁边一群孩子围着,嚷嚷着要“凤凰”,要“大将军”。
  隔两步,卖炒零嘴的婆婆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栗子与豆子,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热气。
  再往前,是一群追逐的孩子。
  她们从巷口冲出来,衣摆乱飞,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笑声脆得很,钻进人耳里,停也不停。
  惊刃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很短,只一下。
  可这一下,却叫惊刃心里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牵着她的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回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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