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袍被撕出数道口子,伤口狰狞凶险,肩头、袖口、腰侧全是血。
惊刃紧随其后。
她身上的伤比柳染堤更多,每踏出一步,靴底便拖出一枚暗红的印子,湿漉漉地连成一串,沿着山道蜿蜒。
在两人身后,追逐着一个可怖、阴森的灰衣身影。
方才望去,她尚在远处,下一瞬便已跨过十数步,逐渐逼近奔逃的二人。
山道两侧枯枝自折,声响接连不止,碎屑簌簌落下,弥起一片灰沉沉的雾。
蛊婆在石壁与枯木间游移,身形断续,忽左忽右,寒意紧贴着脊骨,离两人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柳染堤咳嗽着,步伐虚浮,拼着最后一口气奔来。
她见谷口闸门半开,面上神色欣喜无比,几乎是跌着扑了过来。
“庄主!”
柳染堤嘶哑喊道:“影煞受伤了,情况不容乐观,快搭把手!”
在她身后,惊刃膝弯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很是配合地吐了一口黑血。
“小刺客,你怎么了!”
柳染堤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托惊刃的肩背,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你别吓我,呜呜呜!”
“庄主救命,救救她,她中蛊毒了!庄主!”柳染堤开始哭。
机关山入口处,
容寒山立在暗影里。
她缓缓抬眼,身形在昏沉天色之下,显得格外幽深。
容寒山瞥了一眼她与她怀里的人,喉间滚过一声冷笑:“搭把手?”
“柳染堤,你当我是寺庙里的泥菩萨么?给支不值钱的香,便会尽心尽力为你庇佑?”
她轻飘飘道:“落闸。”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轰隆!”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铜齿咬合,岩缝合拢,巨兽在她面前猛地合上了口,门缝里的那一点光随之被吞没。
“容寒山!你背信弃义!”
“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柳染堤尖叫道。
她吼得太大声,激动时,还要带着怀里的人晃来晃去。
某具“尸体”被摇得头晕,不得已,默默抬手捂住了耳朵。
幸好,柳染堤很快放过了折腾她,冲到石门旁,攥拳砸上去,砸得咚咚作响。
“不……不!”
“开门!容寒山!开门!!”
石门之内,撕心裂肺的求救与诅咒声被隔绝在外,接连不断,又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一片死寂。
再无动静。
容寒山耐心地等了一会,待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许久,才抬了抬手。
石门被带动,缓慢升起,光从外头涌进来,瞬间泼出一地狼藉。
惊刃倒在远处,脖颈处爬着几道狰狞黑痕,身下是一滩极可怖的黑血;
柳染堤则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头颅歪斜,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容寒山只匆匆扫了她一眼,目光旋即下移,落在她佩在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无光,形式古朴,可此刻,夕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涌入剑鞘凹陷的纹路。
纹路里锻着细金,由浅至深,一线线地亮起,在近柄处聚拢,显出两个字——
【万籁】
流光溢彩,灼得人眼疼。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果然,她猜的没错。
蛊婆果真就是那该死的,从蛊林里活着出来了的萧衔月!
万籁果真在她手上!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容庄主,好久不见。”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七年了,过去这么久,你可还记得我?”
容寒山站在门槛之中,故意侧了侧身:“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萧衔月,你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是肯出来了?”
蛊婆沉默片刻,脚尖一转,灰衣在血雾之中里飘起,下一瞬便向前逼近。
容寒山猛然一退。
她的身影没入机关山门内,转瞬消失在阴影中。蛊婆不带半分犹豫,提剑便追。
石门再次砸落,铜齿咬死,将两人的身影,以及一切声响吞没其中。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以及方才冲动之下跑出来,此刻正呆愣愣站着的惊狐。
她恍惚了片刻,直接越过柳染堤,步伐不稳,一下扑到惊刃身边。
惊狐膝骨一沉,跪进血里。她双手发抖,去摇惊刃的肩:“十九!十九!”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惊狐喃喃着,泪水自眼眶中涌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朦胧间,身前的尸体不见了。
惊狐:“……?”
脖颈骤然一凉,剑锋贴上皮肤,紧接着,她的双手被用力一拽,反扣在身后。
惊狐:“……???”
方才还倒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诈尸了,此刻正默默地扣着她,甚至还横了一把剑在脖颈。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惊狐:“?????”
惊狐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也不管自己性命被她捏在手里了,不管不顾地骂道:“十九,你个黑心烂肺的!”
“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惊刃:“……”
她俩怎么还在吵。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
同一时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容清背脊一凉。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一双鞋迈了进来。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二姐还未歇下?”
她笑了笑。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