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滴,两滴,三滴。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母亲。”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四周一片死寂。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傻孩子。”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哈。”
  “哈哈。”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从未爱过我。”
  “也从未爱过玉折。”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
  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
  “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因为,我不是你。】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有人伸手。
  稳稳地扶住了她。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阿月!”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那是自然!”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无瑕妹妹,别担心。”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霞光褪去。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四周一片寂静。
  打斗早在棺木砸落、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便尽数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绪翻涌,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晚霞褪尽,夜色蔓延,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
  齐昭衡倒是想上前。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
  “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齐椒歌泪汪汪地哭,“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
  齐昭衡:“…………”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哄了又哄,对方也不肯放开手,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末了,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抬眼扫过四方,声音拔高,压住满场沉默: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
  “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逐一查明当年始末。
  “二十八条人命,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众人这才缓缓回神。
  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玉无垢被铁索扣着,面色惨白,浑身是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
  “齐盟主,”玉无垢颤声道,“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
  “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实非我本意,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我也是始料未及。”
  玉无垢身形一晃,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
  “我恳求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换了往日,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为她圆场。
  众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变了,有迟疑,有审视,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齐昭衡沉着面色,斟酌着尚未开口。
  忽而,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盟主,且慢。”
  柳染堤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押走她之前,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
  齐昭衡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终是点头:“自然。”
  柳染堤走了过来。
  铁索响了两声。玉无垢仰头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她缓缓屈膝,当着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蛊林之事,是我千错万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偿命,我绝无二话;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可以帮到你良多。”
  她恳切道:“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让它恢复昔日盛景,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你看如何?”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道:“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不是么?”
  而后,她俯下身,靠在玉无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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