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其实是来给楼主送礼物的。”虽然是出门前折回去翻出来做借口的,谢怀灵也语气平淡,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今日出游,在聚财楼瞧见这个,觉得和表兄很配,就买下了。”
  苏梦枕的目光在那刀上停留一瞬,又回到谢怀灵脸上,灰白的唇角扯动了一下,表情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无奈:“花我的钱,给我买礼物?”
  “那至少是送了嘛。”
  谢怀灵理所当然地回视他,光线太暧昧,她两点红痣落进苏梦枕的眼中,近在眼前又隔云端的艳色难以摸透:“有没有人教过楼主,姑娘给你送礼物,你只应说‘喜欢’或者‘不喜欢’,而不是纠结什么‘花的是你的钱’之流的不大有意义的话。”
  苏梦枕事到如今学会了还嘴,道:“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谢怀灵不紧不慢地补充:“这也是不大有意义的话。”
  苏梦枕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汴京城无数英雄豪杰闻之色变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又一次被噎得无话可说,也懒得再去细究她的歪理。他看着谢怀灵把宝刀推到他手边,她还在嫌弃这一屋子的药味,手放在鼻下扇了闪,如花美眷变做春容消减,这幅模样了还非要他收下不可。
  那么多的事还堆积如山,他咳嗽了两声,向她下了逐客令:“刀我收下了,无事就回去吧。”
  “急什么?”谢怀灵手指按在他的笔上。
  她非但不走,还把太师椅往案前一挪,坐下来手肘支在冰冷的案几上,托着下巴微微前倾:“俗话说得好,有往有来。我送了楼主礼物,楼主是不是也该回我一件礼?”
  诡异的,苏梦枕心中浮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果然如此”:“要什么自己去取,钱财上我没亏待你。”
  “倒也不必,我只要楼主把我房里那盆剪秋罗换了,这几日都不要再放了。”她说。
  苏梦枕眉峰微蹙:“不喜欢剪秋罗可以换别的花。”
  “换别的也是一样。”谢怀灵摇头,绵长的清香在她举止间,似引碧空冲淡了浓重的药味,“剪秋罗者,汉宫秋也。秋日的花都是这样,开得再艳,看着也总让人心头一股幽恨愁生,挥之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苏梦枕沉默片刻,道:“花本无心,何来幽恨?愁生者,不过赏花人自扰罢了,不是花的错。”
  谢怀灵半抬着眼,犹若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瞥着他:“不是花的错?花怎会无错。”
  “花又怎么会有错。”苏梦枕反问她。
  “这话有意思,白马非马,花错非错。”谢怀灵同他论辩,苏梦枕却又不在她眼里多待,搁在一盘的药碗苦味不绝,忽而引了她过去,低下头来,“可是楼主非花,楼主也非我,又从何处知道花之对错?”
  她还是嗅了一口,被药汁的气味激得闭眼皱眉,头也是猛得一抬,再道出下半句:“只道是秋日森凉,万怠落矣,这花还在不要再留在房中,怕是那此消彼长,愁了我去。”
  苏梦枕不言,先将药碗端了回来,说道:“幡不自动,人者心动。纵花有千般不是,也是人之所致,赏花观花是人,栽花养花也是人。”
  “这话不假,栽花养花是人,人之所致。”谢怀灵竟不再反驳。她认下了苏梦枕话,反而叫苏梦枕去探她眼中的深意。
  但那是探不着的,只能自个儿去找的。谢怀灵起身,宽大的素衣袖袍拂去,淡淡一阵香风,她要走了。
  就在她的手搭上冰凉的门环,即将拉开之际,身后传来苏梦枕的声音,那声音比刚才更低:
  “若要换掉几盆花……这等小事,何须特意来青楼寻我?”
  谢怀灵的动作未有停顿,她不回头,也不打算回答,只有最后离开时的声音,是一声告诉苏梦枕的、压抑的叹息。她不看身后,身影一闪,便消失了门外长廊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
  房内只留苦浓的药味和苏梦枕一人,灯树上的火焰挣扎着,明明灭灭。苏梦枕一动不动,谢怀灵的所言所雨是一场细密潮湿的小雨,昏黄的火光中淋湿了他,在凉意中细思。
  走到如今的地位,他也心细如发,一步三算,她不说,用意也不言而喻。屋内黑压压的,吞吐了寒芒,压迫了他原有的所思所想。他闻到了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警兆舔过他的脊柱,真假千指缠绕要从何拆分,多少事掠过他眼前,而后他的手指抚摸过纸面,攥成了拳头。
  苏梦枕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揣测一个人,犹恨不能望眼而穿。
  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呢?
  第14章 事有两朵
  几日的工夫就如同白驹过隙,匆忙无章地在汴京铅灰色的天中不着一丝痕迹地飞过。秋意更深,还挂在枝头的苍叶曾抛却夏日的郁郁葱葱,如今也为深秋所泣,在金风细雨楼的回廊里、演武台上、栏杆后,哭了一地的枫黄。
  苏梦枕没有再去找谢怀灵。话又何必说清楚,聪明人自会意会。
  暖阁的木门紧闭,呼吸尚不能溜出去,外界的风声与窥探在室内分文不见。艳丽的秋海棠开在一隅,叶后几人的身影肃杀而凛冽,叫它也不能兀自美丽,空气沉滞得像是凝固的油脂,混合着墨香、纸页味,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力。谈判,已进行到最后一轮。
  对坐的二人各怀心思,一方是纵贯江湖、天下忠义第一楼,一方是天下奇富、财能敌国第一流。
  苏梦枕端坐主位,苍白的面容在此刻天光下更显清癯,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火静静燃烧。他看不出丝毫情绪,病气也尽数被收拢,坐如一颗寒冬飞雪不可憾的松柏;对面,范汾阳——这位“活财神”的代表,“陆上陶朱”,脸上惯常的精明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疲惫交织的深沉。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残余着些许凉意,显然刚才的争论颇为激烈。
  “……苏楼主。”范汾阳长叹一口气,话语中不乏有苏梦枕带予他的、无可下手的怠倦,“贵楼的条件委实苛刻,聚财楼乃岳父心血,在汴京立足未稳,便要交出三成干股及核心账目查阅之权,还要划定如此明确的势力范围,这无异于将我朱家在京城的命脉,系于贵楼一念之间。恕范某直言,此等条款,难以接受。”
  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是范汾阳入京前从未想到的。他早已过而立之年,却在比朱七七还没有大上许多岁的苏梦枕身上□□了壁,如果不是岳父所托不能退让,他甚至想做个顺水人情来结交苏梦枕,可惜当下不是时候,可惜说不定都做不成朋友。
  苏梦枕品了一口茶,手指敲在案上,道:“此言差矣。金风细雨楼开给朱家的,已是前所未有之丰厚,如若按范庄主先前所开的条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天下从前未有为他人而背书,而利只得二成,还要一无所知之事,往后也不会有。”
  范汾阳笑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依旧不肯退让,只说:“苏楼主意不可回转,我也是如此啊。事到如此,这不是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吗?”
  他做要放弃状,懊恼地道:“这样的话,我也只能告辞,再去回告岳父,另请他人了。”
  “另请他人”,说得轻飘,在这个京城,能给聚财楼背书的还有什么人?不是金风细雨楼,就只能是六分半堂了。
  苏梦枕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既然合作的事我们谈不出眉目,便且先搁置吧。我今日听说了桩旧事,关乎朱家清誉,苏某思虑再三,终觉需与庄主坦诚。”
  他略一抬手。杨无邪上前,将一本薄薄的册子与几张泛黄的契纸轻轻放在范汾阳面前的案几上。
  范汾阳面皮不动,眼神却扫过册页上的名目,赫然是聚财楼某年某月的特殊货物清单的摹本,上面清晰地指向了一笔货物。
  别人不清楚,他清楚得很,这经由花蕊仙之手处理的见不得光的巨额赃物,旁边更有一张依稀可辨相貌的画像,正是红衣侏儒的形貌。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水香的暖意被森然的寒意取代,范汾阳的手指在宽袖下悄然收紧。来京城前他千算万算,没料到苏梦枕竟能挖出这桩被朱家早已抹平痕迹的陈年旧事。
  不过,也说了是“来京城前”了。
  “苏楼主。”范汾阳的声音沉了下去,商人特有的圆滑与此刻被逼到墙角的冷硬彰显无疑,“这倒是好手段,只是空口无凭,几张不知真伪的故纸,就想污我朱家清名?我朱家行事磊落,这花蕊仙又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你要说朱家还与她有勾结,那是天方夜谭。”
  他一停,眼中闪过被算计的不甘和深沉的盘算,压低了声音,语带威胁:“退一万,即便确有其事,那又如何?江湖风波险恶,谁家没有几件难言之隐?巧得很,就在前几日,我正好认识了那么一个朋友,他与我说金风细雨楼未必想诚心同我们做生意。我当时不信,现在却信了,好在这位朋友言明无论朱家遇到何等‘麻烦’,他们都愿倾力相助。苏楼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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