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窃听墙角毕竟不光彩,但作为当事人又是另外的说法了。要如何全身而退……她抬手挽起了锦缎。
第22章 似辱似香
狄飞惊好看的让人一看便知是狄飞惊。
他坐在桌边的圈椅里,孤独、落寞、又逸然出尘,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明明桌面上只有一壶酒和几个杯子,他却怎么也不抬头来,较之江湖谋士更像是个在等着谁的半大姑娘。他似是羞怯了,又似只是在沉默,但如若有谁要以相貌来看他,那就要吃大苦头了。
直到一只素手一并挽起了锦缎和纱帘,他才略微抬眼,黑色的瞳仁上翻,仿佛是块墨玉嵌在了眼中。
狄飞惊的视野,自下而上徐徐展开,闲庭信步走出来的是个他没见过画像、也从不认识的女子。他先看见一截素色的裙裾,绣了一片丹青做摆,随着步履轻盈悠悠摆动,似有风吹;接着看见纯白的束腰丝绦,衬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衣襟,领口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项。最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狄飞惊睫羽一颤,睁大了眼,再又耸下眼皮。
她走了出来,没有半分被撞破行迹的囧意,反而大方地透着一股潇洒,好像这天地间本就没有值得她仓皇失措之事,该为之自愧的是狄飞惊。她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乌木圆桌站定。
“同是客?”谢怀灵将她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有几分听墙角听出来的倦意,“恐怕不见得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狄飞惊低垂的头上,狄飞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毫不遮掩的审视和背后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她并不怕他杀了她,也不怕他动她。
狄飞惊保持着垂首的姿态,颈项弯折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度,露出后颈一段苍白脆弱的肌肤。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的弧度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秀,薄唇紧抿,唇色很淡,羸弱得不大有生机。他在思索,这又是谁?
谢怀灵一个弹指弹在酒壶上,说道:“以色侍人之人,岂敢同狄大堂主,同称为客呢?”
顺势她纤指探进了壶身与壶把道空隙中,指节弯出一个弧度,便将这酒壶从狄飞惊手边勾了过来。狄飞惊抬了第二回眼,这一回更近,还是由下而上地看见她的皓腕、素臂,最终和她四目相接:“只是我不明白,随意妄语弱女子,字迹如何、才学几许,也是江湖豪杰该做的事吗?六分半堂的威风,原来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上?”
他还是很安静,安静下或许有浪潮。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她也没有想着藏,揪出窃听的小贼是他在理,议论他人被听见是他被动。眼前这位捏起壶把自倒一杯美酒的美人,正是他与雷损话题的二位主角之一,与花无错之死密不可分的人物,苏梦枕的“表妹”。
他的话被她一字不漏地皆听了去,让他见识到她比流言里更有惊憾人心、值得警惕的魄力。总堂主说的解决得换个方法才行,事情还变得更棘手,好在是没有冒然做什么,否则与金风细雨楼的冲突只会迅速加剧……狄飞惊换了一副态度,话说的很轻,时断时续:“谢姑娘耳力惊人。”
他承认了她的身份,也间接承认了方才的对话,但作为死敌,说话也不大有诚意:“江湖传言,难免失实。狄某与总堂主不过就我们知道的消息论事,论及金风细雨楼之变数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唐突了姑娘,狄某在此赔罪。”
谢怀灵念道:“赔罪?只要赔罪就好了,可是这是哪里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咄咄逼人,不肯吃一点的亏,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低首神龙,而是某个含羞的书生:“我在关外长大,但关外的世道也不是这样的,狄大堂主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灯火葳蕤,谢怀灵与他更近了:“再说了道歉有道歉的礼数,狄大堂主连名字也未曾知会我。我姓谢,‘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
“‘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狄飞惊歉然道,“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诗文。狄某名字不过飞惊二字,比不得谢姑娘,要是无事还请谢姑娘速速离去。”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编的。”谢怀灵很不给他脸面地拆台了,“地方也是我是先来的。”
她堵人真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如狄飞惊一时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也很快接上了话,在谢怀灵喝了一口酒的时候,道:“谢姑娘才高八斗。今日是狄某的罪过,还望谢姑娘海涵。”
“好说。”谢怀灵说道,“这样的话其实我也听过了不少,狄大堂主已是话说得极好听了。”
她把酒杯托在手心里,酒液还留有大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自我来到汴京开始,就总有一些难听的话,喋喋不休,说呀说不尽。我不知我的好坏、我的身份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但他们总是说来说去地编排我,叫我好不伤悲。”
说着这样悲伤的话,她的神情却是没有变化,格外讥讽,语气也轻飘飘,他的身份在她面前是不存在的,能够继续的只有她要说的话。狄飞惊心中有千头万绪,边揣测她的用意边要去倒酒,酒壶被她按住,他只得接着听她说。
谢怀灵说:“狄大堂主,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父母死的早,还要被这样说,表兄常常安慰我想要我释怀,可这又怎么能释怀呢。轻飘飘的言语也是能害人的,也是有不小的威力的,也是能把人割出血的,你说是吧,狄大堂主。”
而不等狄飞惊说话,她又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挺直了腰,端着那杯自己倒的酒,绕过乌木圆桌,一步步,走到了狄飞惊的身后。她在他左肩后停下了。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她素白裙裾拂过地面的微响,以及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
狄飞惊端坐不动,宛如磐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靠近,那股属于美人的独特气息在她本身的毫不克制下挥之不去,只要他猜不到她的用意,她就会悄然笼罩下来。等到她彻底停步,他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要说点什么,不能同她打太极了,但她已俯身微微低头,青丝如瀑,转眼间倾斜而下。那裹挟了凉意的女子发梢擦过了他的肌肤,温柔地拂过他低垂的颈侧,就好像是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肩上,几缕再不慎跌过他的领口闯进他眼底,一切都很轻。他闻见了无穷无尽的香气、有温度的香气,不像她本身那般的冷,香气抱住了他。
他在这香气里感受到了目眩神迷的气息,明明他已经看不见她的脸。
这是一个要为他斟酒的姿势,谢怀灵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手还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狄飞惊的左肩上。他该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可是有一阵电流贯穿了他,而后思绪为他补足了她的体温。美人的特权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一点力道都没有,还能给他带来酸麻和禁锢感。
因为不能暴露会武功的事,要以颈骨断裂的弱象示人,这个姿势狄飞惊反而不能去冒然挣脱,是误打误撞地被谢怀灵吃死了。
她俯得更低,温热的、夹杂了酒气的吐息,还隔了一段距离,也能若有似无地吹过狄飞惊耳廓上方最敏感脆弱的皮肤,吐气如兰,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都明白了。我不通武艺,字也难看,离开表兄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相貌,所以旁人就会这样编排我,狄大堂主也没说错。”
谢怀灵吹动他耳后的碎发,发梢擦过了他领口的肌肤:“终归我也是个空有颜色的人而已——”
她的言语充盈了整个空间,语意是自嘲的,居高临下的傲慢是没有一丝消减的。说话间,她按在狄飞惊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端着酒杯的手递到了他身前。
狄飞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肌如白玉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这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沿上印着一抹女子饮酒时留下来的胭脂痕。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那只手微微倾斜,酒液碾过她的胭脂痕迹,汩汩地注入了他那只一直空置的酒杯中。
“如此这般,”谢怀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倒显得还是我不对,只好请狄大堂主喝酒了。
“来日有所冲突之时……”
他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地上升,她说:“可要多怜惜我呀。”
也许说的不是这句话,可狄飞惊也听不清楚了。酒液注满,本就淡的胭脂痕被冲得只残留了些许的印记,她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令人心悸的幽香与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好像抽走了他的一片魂魄,青丝也离开了他的颈侧。
然后她已如一片无心的流云,带走了所有的香气,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之中,再无回头。
她分明是在折辱他,狄飞惊心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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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被动为主动是永远的好计策,脱身完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决定先去把侍女找到,再提前去找苏梦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