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他咳得如此难受,谢怀灵贴心地掏出了她的手帕:“楼主您请,用这个。我刚才那句话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一个根据经验的总结。”
  苏梦枕已经无心再听,他早清楚训斥谢怀灵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才在之前尝试了别的手段,事实证明他原先的想法都是正确的。这一刻他是恼羞成怒还是恨铁不成钢、抑或别别的想法,他自己都无从分辨了,沉下一张脸后就厉声说道:“……出去!”
  早就想走的谢怀灵就顺势下坡了,脑袋也不回:“楼主英明,楼主晚安。”
  她飞快地下班,没忘记把手帕再收回来,带上门把苏梦枕关在屋子里。
  而屋外等着她的世界也很精彩纷呈。杨无邪、沙曼一左一右地站在门两边,从面色上看去,是把刚才谢怀灵和苏梦枕的对话全给听进去了。杨无邪严肃的脸也摆不起来,和谢怀灵对视后就把头转了过去,装作是很忙的样子去看楼道的装饰,做了一尊门神;而沙曼已经瞳孔地震,比还在屋内的苏梦枕还难以置信,脸色像打翻了的酱油瓶,五颜六色,各款都有。
  只有始作俑者谢怀灵,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走了自己呆若木鸡的下属,还没忘和杨无邪打招呼:“杨总管晚上好啊,明天见,早点休息。”
  杨无邪不回答,也许他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装没听见了。
  谢怀灵也不需要他回答,带着沙曼拐了个弯就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进了门,沙曼反应了过来,她还处在那句话的震惊中,话也说不出。等看到谢怀灵已经掀开了被子要躺上去,才心有戚戚然,不顾这个也是自己的上司,将她拉了回来:“你跟楼主说的什么话?”
  谢怀灵挣扎一下,没有挣扎动,遗憾地望着她的床:“实话实说呀。”
  沙曼的眼睛已经瞪到快要掉出来了,美丽的面容浮上些许震撼之色,问她:“实话实说?这又算哪门子实话,这是能说的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谢怀灵说道,“往好处想想,至少三天之内楼主都不会想见到我了。”
  可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沙曼瞠目结舌,就如同是卡带了一般,下一个表情迟迟也上不来。她花了好几次工夫来组织语言,也只能说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以为耻反以为然道:“不要这么说,你还要在我手底下干活的,这样显得你命很苦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沙曼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便超级加倍了。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人生里所有难过的事,花飞花谢,艳容须臾间便暗淡无光,好似她的人生就有这么结束了,明明还有两万天的未来,都在一瞬间走到了头。凭空苍老,也不过如此了。
  .
  先不管苏梦枕受了多少苦,最后的那碗药有没有喝下去,半夜起来重新熬药的树大夫心里舒不舒服,花了谢怀灵半个夜生活拟出来的计划是很完整的。
  她细致地写出来了哪一步要怎么走,也押出了六分半堂会在哪一天开始行动,着手于散布原随云的负面消息。
  他们的本意只是逼迫原东园求助,并不打算和无争山庄撕破脸。既然如此,在消息的散布上,他们会拿住“蝙蝠”这个要点,但是在内容的选择上又会避开“蝙蝠公子”,着重于渲染原随云与此事有关,而不会去往耸人听闻的真相上靠拢,以此来达到让原东园自乱阵脚的目的,但又不至于将他活生生逼疯。
  谢怀灵还顺带着押了题,六分半堂会散布什么样的消息,从哪些方面入手。又正好苏梦枕的确如她所料最近三天里都不想再看到她,直接把她派了出去,去负责旁观汴京城内消息的变向再验证自己的准确性,她也就带着公款,又出去晃悠了。
  这一趟还是先去了聚财楼。“活财神”想把它做成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又得了金风细雨楼背书,如今聚财楼得二方之力,一跃而成了京城销金窟中的第一位,要探消息,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朱七七是她的朋友,所以没有厢房聚财楼也得给她变出来,管事客气地将她请到了最上方的厢房中,便垂手为她介绍今天要拍卖些什么,又有哪些贵客要来。
  谢怀灵翻了几页没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把册子丢给了沙曼,百无聊赖地撑起自己的下巴,自己耐心地听着管事接着说。
  今日要拍卖的东西里没有什么宝贝,因此也没有什么身份极为显赫的客人,不过管事还是挑着为谢怀灵介绍了,低声说:“地字厢房里的是丐帮的黄长老,看上的是一副药材,约莫是为着丐帮帮主任慈的病。说到药材……”
  他欲言又止,明显是又想到了什么,却不知该不该说。谢怀灵昂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管事得了令,舒了口气后再说话也胆子大了些,道:“说到药材,今日还有位客人也是为了药材来的,她来打听了都有三五趟了,次次都是空手而归,没等到她要的东西。偶尔拍走了一两件别的药材,又很快就来了,像是都不和她心意一样。”
  是件值得注意的事,谢怀灵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
  管事也琢磨这事有段时日了,于是对答如流道:“打上个月就来了,第一次来的那回,还和七小姐抢了药材,只是自然没抢过七小姐。后来她来的那几回,次次都在问还那株药次有没有别的存货。至于姓名,报上来的是姓白,唤做白姑娘,楼主也有去查过她的消息,皆是一无所获。”
  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的这些日子,也算是通晓江湖百事,但要让她想一位姓白的、如此神通广大的姑娘,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当然也不能排除易容与假身份的可能。不过这件事她另有在乎的地方,这位白姑娘滞留聚财楼所为的药材,无疑就是被朱七七拍走送给她做临别礼物的那一株西域草药,而那株草药,还在她的私库里躺着。
  朱七七无知无觉惹事的能耐真是天下第一。她微微一叹,也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这事,等无争山庄等事结束了让杨无邪再加个班。
  接着谢怀灵同管事问起了无争山庄的事,她没有明说,而是旁敲侧击,问汴京城间最近有什么新消息。管事沉吟了片刻,将最近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忽得目光一直,透过窗飞向了楼下去,好似是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物,神色也激动起来。谢怀灵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下去,在楼层的视角差中,见到了一个一身绿衣的人影。
  满楼红色荣如春,她偏做万艳丛中一点绿。
  这女子立在二楼回廊的雕栏旁,身姿纤细窈窕,如一株被遗忘在锦绣堆里的翠竹。她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衫,料子看着普通,却裁剪得极为合体,反而托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气派,任周遭穿金戴银、环佩叮当的豪客与美姬,丝竹何其靡靡,脂粉何其香浓,笑语喧闹汇成一片灼热的浊流,独她一身傲岸,将满楼的富贵荣华都推拒在三尺之外。
  极巧的是,她脸上也覆着一层轻纱,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而那眼睛也绝非寻常闺秀的眼睛,是极美的,似两瓣初绽的梨花,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娇美如天仙的风情,可内里盛着的,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这不是那种看穿世俗后的平静,而是蛇一般的,压迫在暴风雨前的平静,她一直在等待着,窥伺着。
  就在谢怀灵自上而下打量她时,那女子似乎心有所感。她并未回头,也未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眼睛倏然抬起,二人居然默契地同时穿透了喧嚣与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天上漠然客,地下幽冥主。
  仅仅一息。
  女子的目光便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她微微侧过身,留给谢怀灵一个更加疏离的侧影,绿衣素纱,似乎融入了雕梁画栋的背景,又似乎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是她,表小姐。”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位白姑娘。”
  谢怀灵收回目光,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在心中念起了朱七七的名字,这个人是有点说法的。
  第35章 潇潇风雨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与白姑娘的对视不过是惊鸿一瞥,谢怀灵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了这样的一个眼神而耽误。
  楼下熙熙攘攘,一件镶金嵌玉的波斯挂毯正被几个豪商争得面红耳赤。谢怀灵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又转向管事:“除了这位白姑娘和药材,还有我方才问你的。这汴京城里还有江湖上,最近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管事见她主动问起市井传闻,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忙躬身道:“谢小姐想听新鲜事,那还真有。就这两天吧,城里各处忽然都在传一个邪门的新帮派,闹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谢怀灵眼皮抬了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什么组织,能闹得汴京城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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