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真相大白!
  直到此刻,雷损和狄飞惊才恍然明白,为何舆论会失控,为何小燕会突然现身神侯府,为何原随云会暴露得如此彻底,为何无争山庄会如此迅速地崩塌!这一切的背后,不仅仅是神侯府,更有一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无形的手!他们六分半堂,竟是被利用了,被做成了逼死原东园、最终让金风细雨楼坐收渔利的棋子。
  他,为苏梦枕做了嫁衣!
  这是不可忍受的事情,雷损的脸色由白欲转青,但六分半堂的总堂主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老谋深算,才是他的代名词。
  苏梦枕无视了暗中游走的刀剑。他从沙曼手中接过那封认罪书,随意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谢怀灵。然后,他亲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内之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一叠纸,苏梦枕只看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给无争山庄的辉煌过往,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看完后他这才抬眼,看向雷损,今日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大获全胜,也该送客了:“既然有了别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雷总堂主,狄大堂主,请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傲气,好像惊心动魄的巷战和此刻揭露的惊人内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本来就该赢。
  雷损没有变脸色,一点也没有。他深深地凝视着谢怀灵,确认这一切是谁的手笔,深沉而道:“不急,来日再会,一日得东风,未必日日得东风。”
  话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狄飞惊紧随其后,他姿态谦卑,不以事喜,也不以事悲,只是在踏出水榭门槛的前一瞬,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水榭之内。
  窗外,河水狂暴地敲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汴河又在没有道理的哭了。谢怀灵正斜倚在临湖的窗台边,侧首望着窗外那一片的血泊,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颊边。她在看原府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
  她不意外原东园的选择,她走前就知道原东园心有死志。原随云落网也不会让江湖还能看得起无争山庄,原东园最后醒了过来,能做的就是她送到他眼前的死路。
  谢怀灵准备了很多法子,还好他真的很上道,在一生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承担了无争山庄庄主的责任,坏的不彻底,好也谈不上。
  而他死后无争山庄别无血脉,偌大的家业只会被瓜分和充公,原东园自然还是要做一点安排的,这就是她最后去刷脸的用处。不过顺原东园的愿是不可能的,他的安排落到了金风细雨楼手里,怎么安排,也是金风细雨楼说了算。
  她看到了火光,还有徐徐而上的灰色烟尘。这也许该被称之为世事荒唐,但作为玩弄世事的那一个,她会有什么感想?
  登江湖至极,坠入湖中无名小卒转身而为人上之人,她又有什么感想?
  在狄飞惊看过来的时候,清冷而空灵的女声,穿透了许多许多的血泪,幽幽地响了起来。
  谢怀灵轻轻地唱,唱飘零记最后的唱词:
  “说什么落花随波不由己,分明是自甘逐臭入泥淖。只剩得皮囊能化尘与土,好去叫种种悔意尽吞嚼,尽吞嚼。”
  第43章 卷末谈
  曾经,侠客们谈起这江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总是会提到这几个人,关昭弟、雷纯、雷媚。而如今,他们只会提到另一个名字。
  谢怀灵。
  无争山庄一案震惊天下,原随云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原东园的自焚也叫人惋惜。但更叫人在意的,是盛名三百年的无争山庄如山倒去,楼阁不再后,剩下的原东园的一封认罪书,和几张写着无争山庄日后前景的遗书。他在死前将象征无争山庄基业与权柄的庄主印信,以及几份至关重要的地契和秘藏图谱,都交付给了苏梦枕。
  于是金风细雨楼正大光明地接手了整座无争山庄,楼主苏梦枕发话,他不会去牌匾,原东园既然将无争山庄交给了他,那么他在一日,无争山庄就在一日。这话一时间在江湖传为了美谈,苏楼主忠义无双的名声更上一层楼,金风细雨楼也在兼并无争山庄的同时从六分半堂手中夺得了一块关键地盘,权势风头一时无两。所谓六分雷、四成苏已是过往,而今天下,唯有彻头彻尾的势均力敌。
  而在这一连串变局中,粉墨登场且占据主导之位,又为苏梦枕奉为座上宾的谢怀灵,冲上了所有议论的顶峰。
  在她之前,已死的原随云?不重要;自焚的原东园?也不重要,什么是一举成名,这就是一举成名!
  多少江湖人为名利奔走了一生,能有一个被传于人耳的名号,就已是人中龙凤;能占据一方而统领势力,或如楚留香一般名扬四海,则是梦寐以求;至于翻云覆雨、掌控天下局势,更是不可望也不可得。
  可这样的高度,也不过是谢怀灵的横空出世而已。
  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苏梦枕珍重她,她是苏梦枕的表妹,得他以楼主令相赠,更是起居于金风细雨楼,见之当如见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没有她不能调的人,也没有她不能做的事,凡人之所求,她皆触手可及,权与利为她做衣裳,可谓是华璨夺目。再论其才其智,不在“低首神龙”狄飞惊之下,其容其貌,恍若神妃仙子,纵然不会武功,也是天地间第一等人杰,从此天下无人不识。
  她注定成为一个能让人为她疯狂的人,这些无穷尽的、拜倒她之下的人,或者输给她,又或者“输”给她。
  美人之身,弱质扶柳而多智多谋,自此往后,江湖人称——“素手裁天”。
  .
  而议论中心的谢怀灵本人,还在放假路上。
  上司能干有上司能干的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上司非常会发挥主观能动性。无争山庄财产的处理麻烦得赛过狸猫玩过的毛线团,好在接手的不是旁人,是苏梦枕。他处理此事,和心怀不轨之人勾心斗角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完全用不上她,杨无邪也在谢怀灵的提议下早做好了情报上的准备,六分半堂有意使绊子也造不成威胁。
  大把大把的钱填上了财政上的漏洞,她约莫后面要干些财务上出谋划策的活计,又也许干脆要大刀阔斧地将很多东西从头到尾改一遍,但总之,谢怀灵现在没有什么活。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过这段时间。百般逃避上班,苏梦枕就会给她找别的事。
  说来很荒谬,她在假期被按着吃饭了。
  还是苏梦枕的书房,还是沉得形同一滩死水的药味,小山般的文书方跌下去些许,又马上涨潮回来,像是雨季的江流。江流中还有忙碌的苏梦枕,换了件深红的外衣,埋头在文书上盖章,眉目犹为冷峭,不多时写满了一张纸,又叫人换上一份新的来。在这忙碌的景象里,谢怀灵便显得是格格不入了。
  她缩在她的椅子上,离苏梦枕也没有多远,自己占据了一个暖烘烘的火炉。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盘半个多时辰前就端了过来的花饼,由热气腾腾变成了饼心如铁,她却还只吃了三块,余下的两块冷眼盯着她,被她叠起来当作积木玩。
  这是她总是不想着吃饭的报应,在她连着两顿不吃后,沙曼直接把事情捅到了苏梦枕那里。谢怀灵原想着苏梦枕没时间管他,想不到他说到做到,硬是把她压了过来,在百忙之中也要盯着她吃点东西,逼她和这饼殊死搏斗。
  要谢怀灵吃点什么真比登天还难,她死气沉沉地说:“楼主我突然想起来,金灵芝今天约了我来着。”
  苏梦枕头也不抬,回道:“我没让你不去,吃完就可以去了。”
  冷漠无情的男人,哎。谢怀灵没有法子,视死如归地把第四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绽放开,也不能让她松开眉头。可怜她在这个地方,逃不出苏梦枕的眼皮子底下,连假吃都做不到。
  诸多的公文里也有一份是谢怀灵的,神侯府要把无争山庄案件写成卷宗再归案处理,作为核心人物的谢怀灵也该写些东西交给无情去。不过考虑到她的字实在是鬼斧神工,交过去有虐待残疾人双眼的嫌疑,就还是由苏梦枕代劳了,毕竟除了谢怀灵外,只有苏梦枕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
  写完后他就叫谢怀灵过来签字画押,将写好的书信一推:“过来,签上你的名字。”
  谢怀灵磨磨蹭蹭地把花糕啃了,懒散地把头靠过来。她先伸长手去拿了一只毛笔,握着笔杆蘸了蘸墨水,正欲写字,力道没有控制好,手腕一抖墨汁就滴到了苏梦枕案上,乌黑的一团。
  苏梦枕用手帕将墨汁擦去,倒是也不意外,心中十分地平静。
  他取了一张崭新的宣纸,白如人面,兀自提笔整齐地在纸上写下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功底该称是入木三分。他写的是谢怀灵的名字。
  他写的比谢怀灵自己写的赏心悦目得多,不如说这天下任何人来写都会比谢怀灵自己写赏心悦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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