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谢怀灵沉默片刻,生出了无语的情绪,忽地伸出手,挑开了盒盖上的搭扣。
  盒内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绝世珍品,而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一把样式普通的精铁短匕,身狭长,寒光内敛,靠近护手的刃锋处沾染着几抹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其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谢怀灵拿起一张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赫然是几笔隐秘的人情往来和财物输送,条理清晰,指向明确。
  白飞飞也看清了盒中之物,还未瞧出思绪来,看见谢怀灵把林诗音的字条塞进木盒中去,再利落地合上盒盖。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几许发丝遮着眼睛,瞳仁好似是入了夜的黑,在尚存暖意的屋内是要捧起一把雪,炭火一节一节地冷。然后不等人看清,她的思考就结束了。
  谢怀灵不喜欢犹豫,所以对忐忑不安的乐伎道:“去回话吧,就说我答应了。”
  白飞飞立刻出声质问:“你——”
  没等她说完,谢怀灵直接将木盒往白飞飞面前一推。她似乎也不喜欢接下来的事,没有对白飞飞提及,而是道:“你拿着,先回楼里交给杨无邪,他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我。”
  白飞飞接过盒子,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她看着谢怀灵,眼神复杂,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你自己找死,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
  黏腻的暖香点起,是闻在鼻尖就会唤起酥麻感的味道,有些像是糕点,又有些像是脂粉。徐徐轻烟柔媚而上,在这绕指的香气中吐出一抹寒意,如是美人漠然的一眼,瞥在这屋子里。案上的水仙也许是自知不容,在香起后低下了头颅,花瓣低垂着,原有的所谓清幽雅致,在香味中不断地下沉。
  谢怀灵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扣,神色疏懒。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内,反手将门合拢。
  来人这一回没有再戴银质面具,露出他清贵难述的脸庞,眉目如画,气质更是如同阳春白雪一般的典雅,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浊世佳公子,又怎能猜得出皮囊下的真相。
  宫九向她问好,他身上半点没有那天癫狂的影子,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谢怀灵头都不抬,还看着她的玉扣,分外地冷淡:“的确是久等了,你两刻钟前来请的我,结果就是让我等了两刻钟。”
  宫九歉意地回道,说出了了不得的话:“抱歉,我迷路了。”
  饶是谢怀灵,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这张脸上只能找到诚实和坦诚,他甚至还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她反问:“你,路痴?”
  “我从来都记不得路,也记不住。”宫九说。
  谢怀灵忍不住地感慨:“堂堂太平王府世子,真是天才啊。即使是这样了还要对我阴魂不散吗?”
  宫九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他还带了别的礼物,不过没有再像木盒里的一样,正常了许多,是一整盒饱满的珍珠,还有一整盒的银票与房契,他知道送礼只有投其所好是不够的,一个姑娘在乎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他准备足了。
  等到谢怀灵说完,宫九再答非所问道:“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谢怀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喜欢啊,东西不错。你从哪里弄来的?”
  宫九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属于他的冷冽熏香的气息隐隐传来,穿透了黏腻的香气,只是他本人的实质,似乎才是最黏腻的:“太平王府自有其门路,远非江湖势力或者捕快衙门能比的,走王府的渠道查东西要容易得多。”
  谢怀灵挑眉,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实在是不想和他挨得近:“所以你是要做什么,给我送线索来,送上这么一堆礼物,送上一句意义不明的诗,你是在追求我?”
  “对。” 宫九的回答并不回避,“我在追求你。”
  他凝视着她,他有这样一张出尘俊逸的脸,加上此刻的言谈举止,竟真如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追求心仪的女子,若非知晓其底细,几乎要被他的皮囊骗过:“既然你不肯同我做生意,那也无妨,男女之间本就该是男子多付出些,方能显我诚意。”
  谢怀灵嗤笑一声,说道:“我跟你之间,可不是你努努力就能有故事的。”
  宫九也不恼,慢慢往下说,脾气似乎是极好的:“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结果?”
  他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理智,优雅,还带着点迷人的魅力,与琉璃亭下痛苦蜷缩、跪地流泪的癫狂模样,划开巨大的鸿沟,客气地向谢怀灵推荐自己:“论家世,我是王府独子,皇亲国戚;论相貌,我自认不输天下绝大多数男子;论才华,我七岁通琴棋,八岁明书画;论财富,我府内黄金万两,也可用之如泥沙。我们之间为何不能有故事?”
  “谢小姐。”宫九喊着她的名字,青年临香玉秀,就在咫尺之内,每个音节都分外的好听,“凡是我所有的,只要你跟我走,我都可以给你。如果你还想留在金风细雨楼,只要你答应我,我也可以去扶持你的表兄。”
  谢怀灵无动于衷:“算了吧,我对你当真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再想想吧。”
  宫九的目光居高临下,不乏侵略性。在他没有犯病的时候,他当然是个合格的上位者,养尊处优给予他的不只是气魄,也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兴许他就是得到的太多,才会反而去追求痛苦。能拒绝他的人不多,至少在他眼中,谢怀灵的底气还有些许不足,他说:“你要记住我的身份,谢小姐。金风细雨楼对我而言,并不值得多畏惧。”
  “你在威胁我。” 谢怀灵陈述道。
  “我在追求你。” 宫九固执地重复。
  谢怀灵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惧色,还懒散地往后挪了挪。然后她忽然一歪头,对着宫九,随意地轻轻勾了勾手指。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动作,宫九的傲慢在她的动作结束后停滞了。他的神情并未大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骤然扭曲,清贵的表象下,某种按捺不住的想法汹涌而出,和他的胁迫意图打在一起,要分出个胜负。他的视线滚烫又湿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迷离的灵魂中心,谢怀灵整暇以待。
  还是本能占据了上风,神智飞去了一半,贵公子的仪态荡然无存。本来就离的很近的宫九一步就淹没了所有的距离,膝盖抵着软塌,手按在了谢怀灵单薄的肩膀上。
  掌下的美人何其纤瘦,好似是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可掌下的美人又是何其的冷酷。宫九俯下身,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在下,她的眼神又将他蔑视在下。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一举一动。谢怀灵稍稍后仰,错开他要贴上来的鼻尖:“世子殿下这副样子,还要来威胁我吗?”
  她居然还有闲心逗弄他,明明她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看着怪累的。不如这样,我干脆找点事给你做算了。来给我帮个忙,你觉得怎么样,当然了,是没有报酬的。”
  宫九没有回答。他越凑越近,眼神快要擦拭过她每一寸的肌肤,轻嗅她颈间的香气,他的心好像泡在温水里,一切都很迷醉,轻飘飘的,狠话再也放不出来,他只看得见她的面容,也只需要她的面容。
  他没有哪里不喜欢她,他也没有不喜欢她哪里。
  犹嫌不够,宫九不管不顾地就要亲上她眼下的红痣。
  谢怀灵早有预料,也早知如此,在他得逞前素手按在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宫九停下来,他没有强行突破谢怀灵阻拦,而是顺从地收回了亲吻的意图,薄唇在谢怀灵的掌心轻蹭,她的手掌也很柔软。然后下一秒,克制不住的宫九一口咬在了谢怀灵的掌心。
  无心分辨这到底是算人还是算什么,谢怀灵手腕一旋,再一扬,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扇在了宫九脸上。
  她的力道不大,这个姿势也发不了多大的力,宫九却还是侧过了脸。
  别人被扇耳光提神醒脑,可对宫九来说,只有相反的作用。
  他缓缓转回头,原有的神智一点也不再剩下。人亦有表里,他的实质是肮脏的,是泥泞的,也是深沉、晦暗乃至于阴鸷的。病态再度点燃了他,他的眼中一点光泽也没有,只有狂热还泛着微弱的亮光。宫九突兀地喘了一声,紧接着他如是雪山之巅的玉树琼枝一般不可攀折的脸,贴上了谢怀灵才被咬过的掌心。
  谢怀灵摸着他的脸,说:“我问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宫九断断续续地回话,他已经不适合说话了:“听到了。”
  第61章 男宾两位
  谢怀灵带着宫九离开了乐坊。她并未回金风细雨楼,带着宫九哪儿能回金风细雨楼,既然说了要让他帮点忙,那就本着花了她时间就要付费的原则,谢怀灵带他去了金风细雨楼最近正与六分半堂谈判的一个小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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