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谢怀灵说出了更恶心白飞飞的话,只道:“但是我很想跟你关系好哎,你让让我。”
白飞飞再也说不出话,这天底下为什么还有这么神经病的人。
她们拌嘴的工夫苏梦枕也没有闲着。杨无邪是他安排来看着白飞飞的,在他回来之后自然要走,苏梦枕给杨无邪发好新工作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白飞飞已经杀心渐起,他才重重敲了敲案面,沉闷的敲击声象征着到了该谈事情的时候,谢怀灵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副坐也没有坐相的样子,软若无骨地贴着椅背,白飞飞远远地坐在她对面,侧过头去看装满卷宗的书架,都不想和谢怀灵对视。
苏梦枕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体内的寒气上涌熟悉地不停作乱,他擦掉手心的血迹,再咽下喉头的血腥味,道:“好了,来说说今天的事,还有李探花一案的进展,我请白姑娘过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
白飞飞不答,谢怀灵提出的交易里包含了这一部分,因此她没有意见,将鬓发别回耳后去,分外从容地点了点头。
“先说说你今日的事。”苏梦枕点的是谢怀灵,幽深的眼中凝出了锐意,他以为按谢怀灵对白飞飞的态度,白飞飞是知道的,也就直接问了,“太平王府世子是如何一回事?”
谢怀灵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她上次同苏梦枕说的是“此人不大好形容,我理清楚再说给楼主听”,现在非说不可了,目光上移,又飘回来,说道:“宫九呀,楼主喊名字就好了。这个人要说是怎么一回事倒也好说,只是楼主要做好准备了。”芳闺十胜都没有听过的楼主,要来听宫九是怎么一回事吗,她不说真是为了他好。
苏梦枕淡然道:“直说。”
谢怀灵的视线复杂如汴京的夜色,酝酿了不少的东西,更显得难以言说还叫人心悸。她看看白飞飞,再看了看苏梦枕,挑了个白飞飞喝茶的时机,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白飞飞才含进嘴里的茶水就这么呛了出来,甚至用力过猛,反呛进了气管和喉管里。她捂着嘴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好多年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咳嗽完了还不去看罪魁祸首,先一皱眉,真切的厌恶之色浮上眉梢。
苏梦枕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在喝水。但他也在皱眉,很少有人能让苏梦枕改色,宫九就是其中一个,苏梦枕在想的事太过复杂——要先纠结大宋皇室完蛋了、还是觉得太过于伤风败俗,再或者先去为他的下属考虑——累积在一起,化作了百感交集的凝重,扭头去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谢怀灵风轻云淡地摊了摊手,再耸耸肩膀,慢悠悠地拖着调子:“没有一句假话,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不用担心,要拖住他我还是有办法的。”
她擅长把一切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说罢便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在椅背的垫子上一蹭,已经是想将自己的一天合拢了。
苏梦枕别回头时神色如常,果决地说道:“不必,此事我来,你先离他远些。”
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就像他从来不会动摇。他拒将自己的下属也做成是牺牲的一环,谢怀灵也许自己不在乎,但是苏梦枕不会不在乎。他的原则上有许许多多不容许的事,是他一生也不会去做的,如果能为了便捷与利益抹消掉自己的底线,那么苏梦枕也将不再是苏梦枕。
他的掌控欲与保护欲也体现在这一方面,砌起了威严且不可逾越的墙,再道:“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白飞飞为这话侧目,她凝视着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
谢怀灵听见苏梦枕的话,眨了眨眼。明白苏梦枕的性格后她不会再为他的偏向而感到奇异,不用再管宫九的事能被他挡到身后去,倒也是不错的体验,回道:“知道了,那就都丢给你了。还要说什么来着,案子的事吧。”
她想起来了宫九送给她的“礼物”,坐正了些,说:“送回来的东西,查出什么了吗?”
这就是白飞飞要在这里的理由了,不等苏梦枕看过来,白飞飞抹干净了嘴角的茶水,回道:“带血的那把武器,和刺杀李寻欢的黑衣人用的武器是出自同一批,然而类型上南辕北辙,倒是缩小了调查的范围。而信笺上写的是几笔怪异的人情往来,我去对应的钱庄走了一遭,这些钱都是半年前从汴京的钱庄支出去的,至于去向,大概就是到了那批刺杀的黑衣人手里。”
半年前,重合的时间线让谢怀灵微微颔首,又问:“你还查了别的吗?”
白飞飞接着说,她被苏梦枕谈好条件派出去,自然不会只带了这点东西回来:“被支出去的钱,在钱庄里都存了三四年了。我翻了账房,只能查出来存钱的人姓陈,一次性存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也一次性全支出去了,不过也有别的能追查的地方。”
她的自信与她的能力,就是她美丽的全部所在。白飞飞漫不经心地笑了,她通常不爱笑,但是她会欣赏自己,任由笑容落到脸颊上、声音里:“我想了想,为了要选这个钱庄,既没有势力背书,又不背靠巨富。再想到那个钱庄最出名的不是利息,是庄主在黑市手眼通天的能耐,我就去翻了钱庄庄主的房间,再把人绑了。
“一绑便有收获,逼问出来半年前来存钱的是位男子。他不是直接存的现银,是先由钱庄估价了一部分货物,等货物全部在黑市交易出后,再存的钱,货物大多都是米粮菜油和寻常布匹一类的东西,再加一些奇珍异宝,脱手花了一个多月。”
“你绑了他,有好好善后吗?”谢怀灵追问。
“我自有办法,他想不起来这件事。”白飞飞笑得更真挚了,不过很快就抿直了唇角,恢复成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说完这些,白飞飞就没有了待在书房里的理由,她简短地说了声告辞,就片刻也不想再多留地匆匆离去。本该在这时候再骚扰她一回的谢怀灵竟也就这么目送她走了,她梳理着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分岭划海,把数不清的暗流都藏在了眼底的空茫下,波涛还要胜过汴河的汹涌。
没有寂静太久,只要苏梦枕从容地等待了,谢怀灵就不会让他多等。
她扯掉了盖在身上的毛毯,谢怀灵清楚苏梦枕要的是一个结论,他再不会怀疑她的论断,所以他只需要她说出结论。步伐轻移,谢怀灵走到了苏梦枕的身旁。
不是一个该被称作暧昧的姿势,只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人名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被听了去的可能,她几乎贴在他的脖颈,药味和香气的吞吐里,她说出了一个人名:
“蔡京。”
苏梦枕猛然转过头,二人鼻息相错,皆是眼中只有彼此,也只有汴京风云。
很安静的几息,极安静的几息,漩涡把他们包裹在中心,屋外雪势已大。谢怀灵咬重了她的吐字,丽然孤绝的美人画卷就在他的眼中惹上了不可思议的瑰丽色彩,她这种时候才像被创作她的画师点上了眼睛,傲然是水底游鱼,尽在掌握的从容是画底笔墨,她全然活了过来,再和他说:“楼主,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真相了。”
她必然又有了个大计划。苏梦枕心想。
他心中就和书房一样安静,安静的湖面倒映眼前的万物。而他的眼睛回馈她,回馈她以力图更进一步的野心和沸腾。
第64章 旧臣新朝
谢怀灵的记性很好,她记得许多事,谢怀灵的脑袋也很好,她算得清很多东西。
李寻欢被刺一案的实质,并不是对李寻欢的谋害,甚至也不是对李园的报复与谋害。真相要追溯到半年前,或者更久更久,此案的实质,是新朝权臣权欲膨胀之下,对先帝旧臣发起的清洗未遂。
谢怀灵曾经对历史感过兴趣,她记得她记忆里就有这么一段。蔡京权势大胜之时,元祐旧臣已经被贬斥、流放的差不多了,还有些干脆是已经去世,但蔡京仍嫌不够,大肆迫害,不仅是列举他们的罪状,甚至还立碑污蔑、写文而彰,犹不满足。当时不巧遇上了日食天象,他更是利用此事将异己打成了邪等,妄图让朝廷做他的一言堂。
虽然谢怀灵穿越的这个时代,绝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但是从大小事件的走向来看,蔡京的野心几乎是没有变化。而如今的朝堂又并不像历史之中那样,先不提诸葛正我的存在,单就李太傅还站在朝堂上这一点,即使他早就不问朝政,只要他还在一日,蔡京就坐不到名誉上那个百官统率的位置去。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园,在读书人眼中就像是个神话。李太傅更是年少中举,做了几十年的朝堂重臣,桃李满天下,虽说是权势不如蔡京,但也不是蔡京想弹劾就能弹劾的。
但除却虚名再看,李太傅对蔡京对威胁并不大,在朝的六七年间除了民生之外,李太傅什么也不问,这就是半年前蔡京开始着手清洗的时候没有先对李太傅下手的原因。他先选择了其它的先帝旧臣,也许是外放的那一批处理的很干净,太平王府实质上的掌权人宫九在藏拙,不同他计较,他便更加敢去着手。再然后,就是半年前的道士诽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