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臣,万死!”蔡京深深拜伏下去。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强压怒火,他自然不愿意自己沾手这些麻烦的清查,蔡京愿意全权处理自是最好。他瞪着蔡京:“好,朕就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不能给朕一个清楚明白的交待,你自己看着办。”
蔡京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挺过了这一关:“臣叩谢圣恩。”
尘埃落定,皇帝怒气未消,但事扔给了蔡京,他又心烦意乱,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正要拂袖结束这场让他无比闹心的朝会,李太傅又说话了:“陛下,臣谢恩。只是经由臣孙寻欢一案,元凶陈龄固然伏法,老臣年迈体衰,也是心绪难宁,小病不断。恳请陛下允准老臣年后告假三月,返归李园,处理家事,静养沉疴。”
赵佶看着阶下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人。刚刚经历幼孙遇刺之痛,身心俱疲至此,要请假也无妨,更何况,他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没多大用处了,走了清净,还能成全他一个体恤老臣的美名。
赵佶心中厌烦更甚,挥了挥手,说道:“准。太傅劳苦功高,是该好好休养一阵,年后就回李园调养吧。”
“谢陛下隆恩。”李太傅,叩拜谢恩,退回了班列。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蔡京一眼。
混乱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情各异,在凛冽的寒风中各自散去。朱红的宫门合拢,荒唐的紫禁城冷眼看着一切,不知是要哀叹,还是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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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最高处,苏梦枕的房间。从此处看去,晨色初起,然而一日还未完全升起,夜色的余味将皇城飞檐连绵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暗沉剪影。
苏梦枕站在琉璃窗边,远眺着紫禁城说:“应该是结束了。”
谢怀灵应了一声,站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窗子没有关紧,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侧脸线条。而她也并不觉得冷,目光同样投向象征着天威与黑暗的宫禁深处,说:“结果大概已经出来了。”
苏梦枕转头看她:“你认为李太傅,最终拿出了文书吗?”
谢怀灵侧过头,乌黑的眸子映着快要升起的的天光,清澈而淡漠。她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楼主,我是比较厉害啦,但我也不是神算呀。”
一阵更猛烈的风穿过长窗,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谢怀灵打了一个喷嚏,再皱了皱鼻子,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苏梦枕关紧窗,看她略显倦色的脸。这几日为了做问心无愧的准备,她耗费的心力远超她平素能劳累的范围,然后看着看着,苏梦枕朝她靠近。他抬起手,手指第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只在她额角蹭过便迅速收回,而是径直贴上了她的额头。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温凉细腻,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份异样的热度。苏梦枕眉头微蹙,他的手掌一反常态地停留在了那里,细细感受着,甚至又用自己的手背再贴了贴额头作为比较,凝神了片刻,才收回手。
“有些发烫。”他下了判断。
谢怀灵倒是一副随他摆弄的模样,她完全不以为意,还有心思招惹他:“哦,大概是被刚才的风吹的吧。但是楼主,真的要拿你的体温和我体温比吗。你体温有正常过吗?”
然后话题立刻跳转,她也不在乎被她埋汰了的苏梦枕是何反应:“现在不管怎么样,能做的、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楼主。接下来再去找李太傅,心里也舒服多了吧?”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身上复杂的沉重被某悄然拂去了一层,显出几分透亮的底色。他点点头,说:“确实。”
谢怀灵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过,我猜,不管今日朝堂上最终是个什么结局,李太傅大概都会请上一段时间的假,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请多久。”
苏梦枕表示认同,这几乎是必定的。
因为李太傅需要时间,他被君王辜负的太厉害了,心中也太凄凉了。他需要时间来调理自己,他知道自己还不能走,他更不能把位置给蔡京让出来,但在这一切之前,他照料好自己。
寒风在楼宇间呜咽作响,太阳终于升了出来,薄金似跃,浮动在云海之间。
谢怀灵再说:“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去找李太傅的好时机,不能放过。我也正好查出了点新的东西,到时候一并处理了。”
苏梦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多疑的谢怀灵自从林诗音口中得知半年前的消息后,便认识到了这方面的疏忽与不足,开始不动声色地追溯更久远的线索,渴望能查出点对金风细雨楼有利的新东西。
“我会在李太傅之后,离开汴京一段时间。”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离愁别绪,“去搞定李太傅这条线,顺道去查证这些事,不过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要再问问林诗音。”
看着楼外的积雪,苏梦枕并未觉得冷,心头却被掠过的空落感轻轻刺了一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最终他说:“我会为你做好安排,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谢怀灵压根不领情,回道:“楼主你做什么安排,不要抢沙曼的饭碗啊,她都跟我说不要再把她的活给别人了。”
这事也是确有其事,不用跟着谢怀灵的沙曼自在了一个月,然后发现了自己绩效不再是同事中的第一这一惨痛的事实。作为金风细雨楼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管事,也是楼中最有志气的女人,沙曼痛定思痛的反思了自己,然后直接控诉了谢怀灵。而谢怀灵就是这么好揉捏,她被沙曼说完就爽快地答应了沙曼。
苏梦枕不回话,谢怀灵也懒得等。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缓慢地贴在了窗上琉璃之上。刺骨的寒意钻入指腹,她仿佛没有感觉。
清冷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像是喃喃自语:“白石似玉,奸佞似贤,这般荒唐的世道,路还有得走呢。”
而后谢怀灵停顿,唇边泛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不过也只有瞎子,才会把白石当成了玉,也只有废物,才会把奸佞认作是真贤臣。”
她穿透了重重宫墙,也穿过千年的距离,落在一个更遥远的未来,阻拦一条要决堤的江流:“路当然还有的走,因为还会有更多的路。”
这天下,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她不信有的东西无法撼动,也不信命不可改,山不可移,就像她不信在这世上,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她也理所应当的,会写下全新的故事。
第69章 卷末谈
林诗音后来又与谢怀灵见了两面,第一面时她没有说她与李寻欢如何了,只带了李太傅的消息给谢怀灵。等到在汴京过完年,李太傅就要带李寻欢和林诗音回李园了,他告了三个月的假,会在李园待到春末。
谢怀灵也带了东西给林诗音。一部分她找苏梦枕要来的,几样适合女子防身的武器,小巧玲珑但刀出即可封喉,也算是杀人越货必备;另一部分是她后来挑了个时间,打劫来找苏梦枕的无情要来的,几件精巧的暗器。当时她正巧路过,顺口就问了,又有苏梦枕帮她打圆场,再加上无情人不错,还是给她弄到手了。
除了这些,还有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的东西,都是些阴损的毒药,便也不便多说。
而送出去了这些,谢怀灵也算种下了一段因,等到第二次见面,就结出了果来。
林诗音杀了龙啸云。
说出这桩事时,林诗音的笑意没有了半点踪影,她还略微有些呆滞,像是她的魂还没有飘回来,但她的哀婉也一同离去了。随着龙啸云的死亡而发生的,是她某一处的变化,也许多年后回首,又会发现是她整个人的变化。
龙啸云事情败露后被抓进了监狱,李寻欢哀痛不已,不敢置信自己的好友会如此对自己、甚至是背后深深地记恨自己。他和林诗音一同去看了龙啸云,在这最后的会面中,龙啸云撕破了他所谓义薄天云的假象,将自己对李寻欢的妒恨倾泻而出,也说出口了他对林诗音的爱意。
严刑拷问下,他甚至有些疯癫了,伸手要来抓林诗音。那一刻林诗音的惶恐达到了顶峰,不等李寻欢阻拦,袖箭就已经离弦而出。
飞溅起的血光中,所有的一切都脱轨了。
之后的事态如何,林诗音没有说。她告诉谢怀灵的是,自己并不打算同李太傅与李寻欢回李园了,她想留在汴京,有一个立足之处,再多学一些东西,即使是她的年纪习武已经太慢了。林诗音希望谢怀灵能再帮帮她。
谢怀灵没有拒绝,只是一个位置,金风细雨楼给的起,考虑到沙曼对于业绩的追求,她将林诗音安排给了沙曼,让沙曼尽管去教。
至于从此往后林诗音的人生会如何,就是真的只在她自己手里了。也许她还是会和在受到打击后性情已有变化的李寻欢走到一起,也许她会做一个江湖上少见的雷厉风行的女人,也许她也会有一个如“小李探花”一般的称号,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在金风细雨楼泯然众人,这也都是她由心选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