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王怜花,你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他于是就手脚冰凉,恨至极处,难以言语,按住了她的头,一心只想杀了她,就让她死。
  “对了,客人呢,客人来了吗?”
  王云梦忽然回头。
  幻境突变,暖风春日戛然而止,他在河中再感受不到她的动作,没有呼吸打在他手心。他惶恐的松开,看见她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的眼,红绸缎般血自她脑后冒出,就此河水不断清透,清透下去的只有她的身躯,温度也徐徐散失。
  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双手肉眼可见的染成了红色,滚落下来数不清的血珠,却又很快很快,就从他的指缝里全部流尽。等他再抬头时,眼前就再没有河流了,原来他是在海岸边,血色的海潮平缓的涌过来,没过他的膝前,没过她的下巴,触感像他幼时曾靠在母亲的怀里,是母亲抱着他。他对着她的脸。
  这是一具尸体。
  这是一具尸体。
  他的愿望达成了,是这样的,幻境烟消云散,王怜花魂兮归来。
  “没有。”他说,“今日没有客人来。”
  第137章 春风若有,怜人之意
  一串脚步声。
  柴玉关穿着一身贴身剪裁的紫衣,龙行虎步,疾走而至。以他为左右,气酒二使各居两边,落后他一步,三人步置厅中。
  要说柴玉关此人,与王云梦曾对谢怀灵说过的描述,是一丝也不差。他相貌不算优越,虽是面白如玉,但也遮不住眉心那个突兀的大肉球带来的丑陋感,再说他鼻似鹰钩,嘴唇太厚,反而显得尘欲太重,更是离“美男子”一词相去甚远,唯有嘴角处两边各有一点的黑痣,可以说得上有些意思,但这也只是有些意思。
  正厅最上方的椅子被拉开,柴玉关气派地落座。两位使者也站到了他的身后,偌大的厅内只有这三人。
  不是因为侍奉的人不够,不是因为其它的原因,唯一的缘由,就是有再多的人在此,柴玉关也全都信不过。
  想他入关之时,何其的气吞山河,做得是要一震天下的美梦,结果却被人所骗,四使之一的司徒变已经叛变,曾经的“财使”金无望更是被那半路投靠他的白愁飞所设计,左算右算,他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身旁的心腹被算走一半、自身也要被诱杀的局面,怎么不叫其恼火。
  他还有机会能走,但此仇不报,日后也不会安稳,他非要杀了那汴京的劳什子客人,狠狠出一口气不可。
  柴玉关这样想着,整洁优美得如同妇人一般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着,默算着时间。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时间的流逝也是可以用内力的流转来梳理清楚的,他的武功以至化臻,这正是他还有信心坐在这里,要反杀人一棋的理由。
  可惜入局者迷,唯做局者清,他不知道,至少在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客人”,也是抱着疑虑重重的心思,前来赴约的。
  又是一串脚步声。
  武功至高深之人坐于上位,而坐于客位的人,也并不逊色于他,甚至更高一筹。他具备另一种力量,在这种力量上,他也能说是至高深,这力量叫权势。
  傅宗书,曾官拜相位,后为李太傅之门生,于前年的洪灾贪污案中共同进谏所罢,但如今仍然居官甚高,虽然一时困于停职之罚,可也是权势滔天,暗地里手脚无数,无人可小看。他穿着一身便服而来,身边并没有太多为这场宴会打扮过的影子,虽然面有微笑,但这双眼一看去,又让人觉得笑也不是笑,再心生后怕。
  柴玉关见其,心中暗叫一声,果然是别有用心之辈,来势汹汹。他不会再去想傅宗书是否风尘仆仆,如此前来才更显重视,他只会想,果然如此,这人就是心怀不轨,为诱杀自己而来。
  带上如此计量后再看傅宗书所带的侍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柴玉关一看便知,今日自己的两位心腹,无论是独孤伤也好,韩伶也罢,都不是这二人的对手,要杀傅宗书,要靠的还是他自己。
  好在虽说傅宗书是千年的狐狸,但柴玉关对自己杀气的收放,也不是非绝世高手的常人能看穿的。傅宗书落座后,二人又相距数米,因此一开始的客套与虚与委蛇,竟然还能算是融洽,说得上一句相谈甚欢。
  直到傅宗书一放酒杯,豪饮过后忽然收声,说道是:“我自然是信柴先生的实力的,也相信柴先生的信誉。只是有一事,对我而言太过重要,我还要再问一遍柴先生。”
  柴玉关笑容不变,手上照旧做着他夸张的动作:“哦?傅大人要问的,是哪一件事?”
  傅宗书语带沉意,好像每个字都是他从谁身上撕出来的,虽然表情没有变,乍一听没什么,听完却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王云梦的事。柴先生,这九年之中,你真的没再见过她吗?”
  柴玉关暗自冷笑,不知他此时提起王云梦是什么意图,难道这厮当年也是王云梦的裙下臣?他道:“傅大人,我说了没见过,当然就是没见过。九年前她就死在我手下,我亲眼看着她断的气,要是她还活着,不早就来找我讨债了?”
  “那我就信柴先生的了。”傅宗书回想到司徒变传来的消息,眼中柴玉关的信用彻底破产,与王云梦彻底搭上了不可甩脱的关系,正是为此,他没有撕破脸,只要柴玉关知道,自以为骗过了他,那他将柴玉关带入汴京后,就有更多算计他的空间。
  可是再看一遍柴玉关周围,舞女下去后,守在他身边的还是只有两位使者,傅宗书忽然间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问:“我听闻柴先生手底下有四名骁将,怎么今日只见到了两位?”
  柴玉关又痛饮一杯酒,哈哈大笑。他指着门外的某个方向,说道:“问得好啊,我的确原本有四位使者,可惜他们不给我面子,也不是安分的人。我教会他们武学,他们便要背着我再寻出路。比如我的‘色使’司徒伤,居然背着我再找主人,人头已经挂在了厨房;还有那‘财使’白愁飞,我也已经打断其手脚,把他关了起来。既然傅大人问了,不如就带上来给傅大人看看?”
  傅宗书心中一跳,听到司徒变的死讯,顿明局势的千变万化。他是凭着以为柴玉关不知道,才坐在了这里,不过由此一出,他也早做了准备,至于那白愁飞是什么情况,他虽不知,但也是先下手为强,在桌下对着他带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面上故作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带上来见见也无妨。不过在这之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忘记了要告诉你。”
  “是何事?”柴玉关一拍桌案,如虎归山,木头做的桌案须臾间粉碎,气浪澎湃,人之畏惧油然而生,“比你勾结我的下属,来算计我还要重要的事?”
  他藏到此事的怒气一同发作,怒可指冠,呲牙目裂,全然忘记了自己怎么毁了别人的人生,只想着别人怎么敢来毁了他。
  独孤伤、韩伶纷纷亮出武器,柴玉关大喊道:“一个司徒变不够,还要算走金无望,送过来一个白愁飞,好一个汴京里的狗贼!怪不得人人都只说,你这害国误君的贼人,得而必诛之!”
  傅宗书心下一骇,但仍然面不改色,端坐于位:“衡山之祸,死者遍地,人人得而诛之谁都未必。柴玉关,我劝你还是好做些徒劳之举,也少耍手段,什么白愁飞,我听都没听过。从我的礼物端到你面前起,你就中了我的毒,是我掌中鱼肉!”
  面色大变,柴玉关立刻运气,傅宗书所言果然不假,不愧是汴京中混出来的狐狸。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自己还是小看了傅宗书,也恨他还要说鬼话:“莫非白愁飞不是——”
  没有说完,被抓来的小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软了手脚,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横流,道:“主、主子,白愁飞跑了!”
  “什么?!”
  不止是柴玉关,傅宗书也震惊地脱口而出一声。事已至此,两人哪里能意识不到,他们都是下棋人手下的螳螂捕蝉于蝉,所谓秘密行事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
  傅宗书再也坐不住,立刻就要起来,柴玉关也绝不想再待下去,顾不得比起的仇恨。
  可是都没有成功。
  一把剑,细长的女子之剑。
  给傅宗书倒酒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功力之深,这刺杀只在一瞬之间,柴玉关只顾着震惊,都没有发现。
  等到傅宗书的手下再想救傅宗书,他已被这女人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做了她的人质。那张属于侍女的、还带着雀斑的清秀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色天香的绝美之貌,柴玉关瞪大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认错,死人,真的复活了。
  “王……王云梦……?”
  柴玉关退后一步,而王云梦抬起头,对他轻柔一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与他相爱的人:“我听到你们在聊我,所以我就来了。”
  “继续聊,不要停。”她将剑一转,奄奄一息的傅宗书马上惨叫,她用他指挥着傅宗书带来的人,“要我放了他,就去杀了柴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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