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沈浪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世事哪里是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价的。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道:“没有这么简单,总之,以后王怜花在的场合,少提谢小姐吧。”
  朱七七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她再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终归是还要和王怜花同路的,他也的确算可怜人,便也点了点头,闭口不谈了。
  奈何四个人里,总有一个是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清楚的。
  满眼都是朱七七、又和沈浪投缘,一听他们要走了,就立刻和丐帮告了假,来同他们一起上路的熊猫儿,哼着小曲儿一把推开了门,手上还提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先就是响亮的一嗓子:“晚饭我带过来喽,人人都有份!”
  然后他点了点人,算了自己,数来数去也一共只有四个,顿时便纳闷了,说道:“不是还有位谢小姐吗?人呢,不吃饭吗?刚结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吃饭怎么行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七七暗叫不好,在心里嚎得像一只焦急的小猫,睁圆的眼也去偷偷瞟王怜花,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回答了熊猫儿的话:“怀灵走了,没找到人,应该是直接回汴京去了。”
  “直接走了?”熊猫儿不熟悉谢怀灵,他是在市井间与丐帮中长大的,以为沈浪朱七七陪谢怀灵出生入死一回,必然是拜把子一般的挚友,怎能不告而别,未免太不够意思,“就这么把你们撇这儿了?事怎么能这么做,一句话都没有!”
  “不许这么说。”朱七七这便不能再忍了,到底是闺阁小姐,也还是有些端庄的架子的,“怀灵肯定是有事,她……家大业大,家里兄长身体也不好,还有仇人窥伺,那么多人都想着害了她们家,更别说现在还在外边待了这么久,一定是又有了什么事,她才这么急匆匆的回去的。如果没有事,怀灵绝对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熊猫儿看到朱七七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慌乱之下真想自打嘴巴,想说点什么,给王怜花抢先了。
  他转过了身,含着轻松的浅笑,只是月华太冷,总叫人拿不准,究竟有没有看明白他的神色:“再对不过了,谢小姐哪里会做这样的事,谢小姐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人,都是旁人不好,她怎么会做错呢。”
  旁观的沈浪又萌生出一股叹气的冲动,他想到了突然离去的谢怀灵,是否当初她看自己与朱七七,就是现在他看她与王怜花的心情?
  那他的确还欠她一声道歉,这也是风水轮流转了,都是他的债啊。
  不过……沈浪也别过头,望向了汴京的方向。
  他是信朱七七的,对谢怀灵也略有了解。只要没有事,她不会如此突然地不辞而别,快得连留下收尾安排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汴京,发生了什么呢?
  .
  将月再拨下去些,时间转到一个时辰前。
  白飞飞半扛着谢怀灵,完全远离了火焰缭绕的宅院。空中不再有飞灰四溢,也没有压得喘不过气的热浪,可谢怀灵的情况却并没有因此好上多少,在她的眼前,还是发黑发灰的一片,目之所及总有一块环着焦影,仿佛是火烧到了她的眼中,留下如何也洗不尽的脏污。
  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十来日都谈不上好好和过眼的谢怀灵,从火里再穿行这一遭,毫无疑问是已经到达了她身体的临界点,唯有精气神还撑着她,如果再往下一步,就要病上一场了。
  她的情况白飞飞看在眼里,但她心知,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谢怀灵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得她也不知从何开口,只是不停着带着她,往前走去。
  到了城门附近,巍峨的城墙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月下看更是黑压压的连绵一片,白飞飞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对她道:“去带上他吧。”
  谢怀灵一愣,想说那些事,可横贯着的裂隙如倒山倾崖,又叫她在一时间,连话头都找不到。等不到她说话,白飞飞直接道:“你已经不恨他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能听出个大概,所以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又如何,这世上多少事,说到底差的就是一个勉强。她瞧不来的就是这些看了牙疼的事,难道勉强到底,无论对错无论好坏地痛痛快快一回,不就是最好的吗?
  “他还能杀了你不成?他下不去手。”白飞飞说。
  她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做了,我替你绑了他,金风细雨楼也不差间关他的屋子吧。要是苏梦枕管着你,我替你出钱再买间也行,总之我数三个数,一,二——”
  ……女中豪杰。
  谢怀灵不管原本在想的是什么,此刻也不能不为这完全不顾弟弟死活、感天动地的姐弟情百感交集。再就是白飞飞的提议,白飞飞的话,她还恨王怜花吗?她确实已经不恨了。
  那是她抵赖不得的,他不可否认地成为了她经历的一部分,也是她必定会回想起来的人,那她又如何看待他?
  思考,或者等待。白飞飞已经重新架起了她,打算折返回去,做一个感动江湖、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可是这个春日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命运降临了。
  “谢小姐!”
  城郊的另一边,也是道路的另一头,如墨般粘稠的夜色里,马蹄声踏地而来,好似是一阵不会停下的疾风,又似乎倦怠极了,不知干了多久的路,怀着多紧急的事。马背上之人栉风沐雨,疲容仅是匆匆一瞥,便就从轮廓里透露了出来,再定睛一看,焦灼随他一同而至。
  谢怀灵认得他,因而眼皮一跳,松垮下来的思绪再度拧在了一会儿,见这人美男子的仪容也已被连日的奔波赋予颓意:“李公子?!”
  李寻欢不等马停,便是一跃而下。
  “谢小姐!”他又喊了一声,但这一声更显得庆幸,几步就到了谢怀灵面前。
  也不知他是有何事要说,白飞飞再看一眼谢怀灵,确信来人没有恶意,谢怀灵没有不悦之色,方才退后,为李寻欢让出位置来。
  谢怀灵已有不好的预感,却反而心中更静。她离开汴京时,就已在楼中留下后手,此时见到李寻欢,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道:“发生了何事,是林小姐让李公子来的吧。”
  李寻欢不敢多说话,仿佛是形势火烧火燎,烫着了他,要把藏在衣服里的信件翻出来,交到谢怀灵手里,才舒了一口气,说道:“表妹让我把此信交给谢小姐。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表妹说十万火急,便一刻也不敢歇地赶来了。”
  他其实也能模模糊糊地猜到是金风细雨楼的事,还会是桩他一旦不小心,送信也许还会将自己扯进去的事。可是林诗音那般看着他,眼泪一落,李寻欢就再也记不得那些顾忌,只恨不能将自己的心也掏给她。
  谢怀灵撕开了信封,里面不过寥寥两三行字,写信人平日里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如今到了信上,笔迹却快扭做一团,足以见得她落笔时何其心慌。
  草草看完,谢怀灵合上了信。
  她只有这一句话:“回汴京。”
  第六卷 无为谋府
  第139章 风雨归人
  雨。
  夏雨来急,满天朝色也做雨霖铃,接天过日,屏灌一城目阴阴。
  雷。
  惊雷来疾,有肖天上千重万嶂林,乍起压黑,云影碎离耳鸣鸣。
  于是乎飘电洗城,山涧难流,滚雨如沸,天沉趁人,将冠盖天下之汴京,也团团揉裂在一场雷雨中。汴河亦是拔岸一怒,哭到路人断肠,狂苦潦水深涨之间只品得昼夜难分,夏恶难行,直作迷蒙不辨东西。再见重墙之中,略无人气,畏之天顷,又疑天上宫阙倒卷,翻盆落乱,一时何不自危,半座空城矣。
  然之,也有坐谈客,点灯楼,暗流呜咽、雷响高残之中,岿然不动。
  再有伞影渐近,雷雨再压雷雨,露出青竹伞柄,白玉之色,再树影倾颓,方可见来人。
  天下有许多人不认得他,然而这些人,见到他之后,就不会有一个认不出他来。狄飞惊好看到他理所当然就该是狄飞惊,不会再有一个名字更配得这张脸,更不再有一个名字配得这身气派,静也折人,静也杀人,在雨帘中仿佛一只白鸟,掠过了雨水与泊潭之上,羽也不沾泥色,飞进高楼中。
  左右两旁的六分半堂弟子齐刷刷低下头,语含恭敬,齐声道:“大堂主。”
  狄飞惊并不说话。
  如若他无事,就不会在这样的一个雷雨夜出门;如若他有事,又不该这般的不紧不慢,还要细细地望一眼楼上,再不紧不慢的收起手中的伞,不叫人来为他代劳。
  有时这般做派常叫人想,他真是那位名震天下、才惊汴京、顾盼白首无相知的狄飞惊吗?对于这些问题,狄飞惊从不回答,能遇到他的人,自会有之答案,遇不到他的人,一生也与他无关。
  将伞好好规整后,狄飞惊才开始说话,不去看人,盯着垂下的伞尖:“金风细雨楼的人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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