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雷损面色更静,思索了一息后,问道:“你认为她的武功,在汴京中可以与何人相提并论?”
  狄飞惊陷入了思考中。
  他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仿佛这是一个难题。无所谓,雷损会一直等下去,狄飞惊必然,会给他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过了又几十息,狄飞惊开了口,是笃定的:“只从突袭雷滚一事来看,足以与雷动天并论。”
  这不是个好消息,甚至相当坏。论智,苏梦枕有了谢怀灵,论武,他又有了白飞飞,这二人都是那么的年轻,日后必然大有所为,谢怀灵不到双十年华就如此八面玲珑,堪称神机妙算;白飞飞之武艺,又是今日就可以与雷动天相提并论,那日后呢,日后这二人之才华,究竟会有多高?
  雷损已经老了。是,他老当益壮,老年仍大有可为,可是他也更明白年轻的重要性,年轻的无限可能。
  他从前知道苏梦枕的病,可以与苏梦枕耗下去,但他自今日起知道再无可能。就算是苏梦枕明日就死了,也有白飞飞继承金风细雨楼,谢怀灵依旧还在,他无法再耗下去。
  就如苏梦枕选择了在此时让白飞飞亮相,撕破脸的举动将动荡的局势推入了漩涡中,雷损其实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波涛,此时朝廷内忧,与金风细雨楼一决高下,成王败寇,就在此刻。
  “老二。”雷损又说道,“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一言一语,就是黑云压城,在弦之箭。
  没有静谧,能在汴京长久的持续下去,相持不下的敌手,也该轮定生死。独占鳌头的,永远也只能有一个人。
  .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另一半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她占据了苏梦枕书房的椅子,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自从督促她吃饭的任务被白飞飞自主要求接过后,她就很久不来这儿了,占地方的椅子就被苏梦枕命人收起来了,所以,是的,她抢了苏梦枕的椅子——对着苏梦枕自夸,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跟她说不要真把人脑袋扯下来了,不然开战的进度就要直接拉满了。”
  此女已然满脸写着“夸我”,苏梦枕视若无睹,敲敲桌案让她起来。
  谢怀灵偏偏就不,理直气壮:“怎么了楼主,是你叫我在这儿等你的,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等你,还有哪里不好吗?”
  换了别人早把她扔出去了,也就是苏梦枕日渐没脾气,还能做到跟她好好说话,冷声道:“起来。”
  “此外。”苏梦枕又补充道,“不准再让白飞飞帮你写文书,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做事,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点卯,如此诸事,一件也不准再犯。”
  本来这点卯就是专门给谢怀灵设的,为保她在摸鱼摸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能想起来自己有份工作,只要她每天都到苏梦枕眼前晃一下,苏梦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料白飞飞来了后,她连点卯都犯懒,明明住得只有一墙之隔,走两步就行的事,也不愿意,也要托给白飞飞。
  谁知道苏梦枕听到白飞飞说,她替谢怀灵点个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像失去了骨头,谢怀灵滑到了苏梦枕桌案上:“那能不能这样,以后每天晚上我在卧房敲敲墙,反正楼主你也听得见,就当我点卯了吧。”
  有的时候语言太博大精深,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成为一个提议的,苏梦枕用冷脸回应。
  谢怀灵还在发挥,说道:“楼主,这本来就是我和飞飞你情我愿的事,她都没骂过我。你再想想,有了飞飞之后,我没有再抄过你写的东西,没有把写不完的直接扔给你,也没有再拿你写的东西直接充数了吧?飞飞的字也比我的好,这下除了你终于还有别人能看懂我的文书了,多是美事一桩啊!”
  根本没有反省的意思,甚至还在挑衅。她再说:“而且我真的不想写,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楼主你知道的,我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你就由我烂着吧。而且我还是半个病人呢,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你一样的。”
  不提旧事还好,一提旧事,过往直接抄他的成果还只抄一半、被揭发后下次改成厚颜无耻将他写的东西交给他还不改署名、仗着自己要出远门就近一个月的活都只起了个开头全留给他……往事种种全部涌上心头。
  要不说苏梦枕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提醒她:“你的病是会好的。”
  所有的账,也都是要清算的。
  谢怀灵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蹭”地一下长出骨头来,离开他的位置躲到了一边去,道:“楼主,我听不得这个!好奇怪的语言,这是大宋官话吗?”
  她再恢复成幽静的脸色,如是恍然明悟,编排道:“还是说,楼主你是觉得我和飞飞关系太好了,你被孤立了?确实,楼主朋友也不多,是我考虑不周,倒是最近不怎么理会楼主了。这好说,没有妹妹会不喜欢一个爱帮忙的哥哥的,楼主,不,表兄帮我干活就好了,我下次和飞飞开女子会带你一起呀。”
  苏梦枕:“……”
  他有迫切的、自己待一会儿的需要,也突生一股扶额的渴望,这种关头还是那两个字最好用:“出去。”
  话说出口又反应过来,不对,他叫这人来有事要说,又改口要叫她回来。
  可是她已经走到了门边,谢怀灵溜走的速度完全不可小觑,打开了门就往外走,还在说话:“还是说表兄,你其实是吃醋了?没关系,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又不会不理你,下次再来找你玩。”
  然后她就迅速的把门关了,回身欲走,就这么撞见了今日苏梦枕叫她来的缘由本人。
  无情:“……”
  谢怀灵:“……”
  到底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这么尴尬呢?
  还好她的脸皮不是这点事能击穿的,因为她早就舍弃脸皮了。不去想无情听见她方才那句心里在想什么,她对无情点头问好就要走,神侯府调停这事儿苏梦枕自己也能解决用不着她。
  但是点头耽误的这点工夫,就足够苏梦枕拉开门,把她逮回去,也因为他也出来了,尴尬的艺术就到达了顶峰。
  想必这位盛捕头,今日已经后悔来了吧。谢怀灵暗想。
  算了,看谁的尴尬都是看,自己的尴尬也是看,天塌下来第一盆脏水也在苏梦枕身上。她又不嫌事大的想。
  第154章 开弓不回
  苏梦枕大抵是今日命犯太岁,纵使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惯了的脸,也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默然,险些就能摸到显而易见的边。要在此时再作镇定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人定力和心理素质的事,而他从前几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仅有的几次也全拜谢怀灵所赐。
  似乎上次也是在书房门口,也是撞见了无情。他太庆幸无情不是会在朋友的私事上多问的人,不然如果无情对他开口想问,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再把谢怀灵留下。
  另一边的无情面静如深秋潭水,无论思绪万千在他目中都是不怎么瞧得出来的,也许他想要看一眼谢怀灵再看一眼苏梦枕,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不爱热闹的人也该生出些好奇心了。但总归他管住了自己,不要去关注别人的私事,水池里唯有波光,平和而不惊。
  指望谢怀灵来收拾摊子更是不如现在就躺下去睡一觉,思来想去,正事为先,私事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公事,苏梦枕先同无情打了招呼,又请他一同去会客室,书房不是今日说话的地方。
  然后,他才拿定了主意,瞥向谢怀灵。
  谢怀灵在书房门口磨蹭了两步,以为自己愣是没有将这一遭躲过去。她实在不认为有什么她要去的必要,有她没她到底都一样,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关系不差,苏梦枕的为人诸葛正我与无情也绝不能说不清楚,在无情来之前,就大概是已经猜到此行的结果了的,如同苏梦枕也知道,无情来见他是为了什么。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有的事情知道了结果也要做。在这一点上,谢怀灵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的,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是这种人,但并不妨碍她不讨厌。
  虽然她还想挣扎一下,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给苏梦枕面子的,已经准备好顺从地被他逮了过去,再跟在苏梦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未成想苏梦枕说的是:“你且先回去,若有要事,我再去找你一趟。”
  大概是他想通了,不管如何,他肯放人谢怀灵就不管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只管应声说好。
  去会客室要下楼,她离开也要下楼,遂还是跟在这二人身后,听得虽然说的是到了会客室再谈事,实际上路上苏梦枕也与无情稍微聊了几句。对于他们而言,汴京城里总是有注意不完的事的,即使是抛开最紧要的公事,也总有些别的能提,偶来再关切一番彼此,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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