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还好这些都要结束了,她将不再空有余恨。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但是她可以做到,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
  关昭弟喝完了这盏茶,将茶碗搁在了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略微地眯起了些眼睛,手指的指节点了两下,就碰到了一只空空如也的瓷瓶,她也不担心将它碰倒,她知道这间院子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来,她也知道这瓶里面的所有东西,她都已经拿出来用光了。
  她身后是窗外,她身前,是一个囚笼。
  上次见关七是什么时候,也是关昭弟希望不记得的事。
  这是个和她流着一模一样血的人,他们在人生的最初相依为命,在江湖打下江山,他曾是她最仰慕的人,天地间最照顾她的人,她心中的天下第一,谁也不能胜过的绝代天骄,然而也是他抛弃了她,根本就不记得她,她盼望他来为她复仇,却什么也没有——这是她的兄长。
  现在十多年过去,她已心如死灰,他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囚犯。关昭弟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不是似乎,他已然完全是一个囚犯的模样,她明白他神智不清留在汴京的十多年,也许就是吃尽了各方的算计,吃尽了走火入魔的苦。
  可是她恨,她还是恨,她为什么不能恨。
  她不仅恨他,她恨得太多了,雷损,温小白,还有那个叫雷纯的孩子,今年也该十六岁了,还有带走温小白的方歌吟夫妇……她全部都恨,她甚至还恨自己。
  关昭弟冷静地再拿出另一个瓷瓶,握在了手中。这一个更小巧些,颜色好比是女孩的手指,瞧起来总有些柔软细腻的味道,但也更能说明,里面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药,要用这样的药瓶来保存。
  关昭弟走到了囚车前,取下了塞子。
  看着关七的脸,她其实还有一滴眼泪要流,但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看向这个略有呆滞的人,他身旁还有汹涌的剑气,她又一次坐了下来,将瓶中无色无味的药,倒进了囚笼中去。她看见他越发的安静,听到他还在呢喃什么,这是药已经该开始逐渐发作了的时候,谢怀灵将她手中留存的所有都给了她,应当也还是能起些作用的。
  然而这些,其实也只能算敲敲门,最后的关键还要看她,谁还能比关昭弟更清楚,关七究竟有多可怕,又有多强。她本来连如何来见他,都做了许多计划,见面后又要如何对付这个半疯的人,也曾一筹莫展。
  而这又是个叫她痛苦的地方了,她来见到关七,关七并不抗拒她。
  他明明就该忘掉了她,不记得她,他只记得“小白”,他却也不伤害她。
  关昭弟的确还有一滴眼泪。
  她该高兴的,这样的话,她要做的最后一步,风险也小了许多。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本功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注视着关七的脸庞,她不想让自己的视线模糊,努力地合眼,再用力地睁开。
  王云梦是至毒与至药的行家,她手中之毒之所以天下无敌,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无论是制毒还是练武之时,都会连同医理也一同参透,极致的药性和极致的毒性合二为一,才有了“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
  要控制关七,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关昭弟要做的是借助“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药物稳住他,平和他的记忆、思绪,再运功诱导他,让他在魔障之中隐隐约约想起来她来,像从前一样听得进她的话。
  为了这一步,谢怀灵什么东西都给了她,她也知道自己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关昭弟手摸着功法的书页,另一只手又摸着囚笼的铁质栏杆。
  “你会怪我吗?”她问。
  她问的不是关七,她问的是她的兄长,很多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入京的人。
  “你不会怪我的。”她说。
  关昭弟再舒了一口气,就要低头,那双囚犯的手突然抓住了铁栏杆,关七慢慢地抬起了头,叫她骤然一惊。
  眼前的这双眼睛,已经完全空洞,没有一点清醒的神采,像一个山间的洞穴一般,就时而茫然时而疯癫地盯着她,还费力地皱了皱眉,好像想回想起什么。药性在这时已然将传遍他的全身,他的记忆,将短暂地打开一个口,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然后他说:“这张脸,你好像长得很眼熟,我应该见过你。”
  他又说:“你很像我的妹妹……奇怪,我妹妹去哪里了?”
  忽然间眼前一热,关昭弟捂住了嘴,弯下了腰去。她吞咽着自己的声音,不住的颤抖起来,万般挣扎,还是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了?
  这十多年的结尾,分明就不该是这滴眼泪!
  她觉得太冷太冷了,关昭弟搂紧了自己。她又觉得太冷太冷了,可是在汴京的漫漫夏夜,她又还能去抱什么。
  她再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想吐,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
  斗转星移,影月悠悠。
  先是一团黑影,从夜中脱出,再落到了地上,秀手一抖,就取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原来是雷媚,她的衣尾还沾着些血,往地上不住地淌,如果能凝成一个血泊,就能照出她在夜晚也容光四射的面庞,艳骨内蕴其中。
  她的行动很是自如,在六分半堂如今所有的堂主中,就算包括不知踪影的狄飞惊在内,她也是唯一一个一点伤都没有受的人,因而这血不会是她的血。但这也并非金风细雨楼中人的血,毕竟她今日,就是去见的苏梦枕,是她回来时,处理了些可能看见的人。
  立于一方,做一方事,雷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她有的是这样的决心。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再取出火折子来,将夜行衣烧尽。看着火光升起,雷媚往后轻轻一靠,围墙抵着她的背,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天,天中寥落的几颗星星,也像是几滴眼泪,几场死亡,大概再过上一会儿,也会消失不见,她见得惯了,也不觉得又什么好凄凉的。
  不在六分半堂中,但她也留了她的心腹,看见了火焰的余光,黄衫女子绕到了后院来,见到雷媚,快步地走到了她身旁。
  她向雷媚汇报道:“大堂主在城西,重伤了金风细雨楼的莫西神。”
  雷媚却已经知道了,苏梦枕已经说给了她。她点了点头,这不是她需要在意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决战的第六日,多大的变化,都不过是寻常戏码。
  她在意的,也只有明日,明日的夜晚,七日之期结束之时。
  在狄飞惊忽然失踪的时候,雷媚心中,其实就觉得六分半堂劣势已定了。她清楚雷损还有得是手段,但是他又怎么会知道,金风细雨楼已经将六分半堂渗透得有多深,例如她,就在等待着一个时机,为他刺上一剑,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不过那是雷损的败局,却不会是六分半堂的败局。想到这里,想到自己,雷媚略微地勾了勾唇角。
  火光渐渐地熄了下去,她一脚踩灭,便走进了不见灯火的院落中。
  人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残灰对着天空,几颗星星也算余烬,白日的炎热轰轰烈烈,烧到晚上变成灰,也是说得通的事。只是它还能够死灰复燃,终不同于地上的灰烬,等到一夜尽了,一天又去,再度燃起。
  再到下一个夜晚,又熄灭下来。
  .
  谢怀灵坐在汴河的岸旁,某处亭边的矮墙上。
  今夜的星星比昨夜的更多一些,她每夜都抬头看天,所以也记得清楚。只从这一点看,今夜是个适合出门逛逛的好天气,也不枉费她在这里,而不是用被子裹着自己。
  但是又能好多久,她默念,七日,七夜。
  这就是第七夜。
  她眺望更远处起伏的屋檐,天刚刚暗下去,她还没有看到她想看的东西,那也无关紧要,落子就不需要顾忌,会发生的就是会发生,她拥有的结局,就是她要的结局。
  谢怀灵挑了下来,去看等在一边的狄飞惊,说道:“走吧,去逛街。”
  第163章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夏夜行人讳深色,匆匆背去无肯随。一方灯火一方露,一方江湖一方晖。
  不得不说,这样的时候,实在是个很适合一决生死的时候。
  而雷损在这里,显然也是要一决生死。
  他的脸伫立在黑夜里,这张脸有些太老了,老得似乎已经不该再参与江湖的争斗,已该颐养天年;但这张脸又保存以一种奇妙的自信,自信他的青春离开了,他的才能和野心却没有老去,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事业也依然还在继续。
  负手而立,雷损一动不动,在连绵的汴京夜色里,只看向一个方向,他面对着的另一处屋檐,好像剩下的楼房,就都到了千里之外。他不在面上展露情绪许多年,表情也融化在夜里,不知深浅地注视,六日的交锋盘旋在脑海里,最后一颗棋子即将定局,但似乎还在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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