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苏梦枕便又问了一回:“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了谢怀灵藏在身后的手上,她不情不愿地,一寸寸地挪了过来,将步子迈得极小:“也不做什么,其实我是有事才来的,就顺便,顺便做点别的。”
  “拿出来。”
  “不要嘛……”
  她将她的声音拉得细细的,因为坐下东西就藏不住了,所以宁愿就站着。
  听见她的话,苏梦枕咳嗽了两声,但仍然还是看着她,道:“你不拿出来,我不也早晚会知道吗,难道你还怕挨我的骂?”
  想来也是,谢怀灵还是坐下了,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也行吧,横竖也有一刀。”
  藏得如此严实的,也就是几张纸,苏梦枕看第一页就知道了,是自己叫她写好了交上来的文书。只不过再往后翻,他就发现这也就是个糊弄他的空壳,只有前面写了字,后面那几页是根本演都不想对他演一下,完全就是空白的,洋洋洒洒的填满了这个人的懒惰,和她此行的部分意图,必然就是想趁他不在,先交了。
  这样一来,就算他后面发现了这回事,她也会咬定已经交过了,誓死不重写。
  苏梦枕的包容度已经被刺激得高了许多,还能问上几句:“白飞飞不帮你写了?”
  谢怀灵撇了撇嘴,抱怨道:“她最近太忙了,不然我哪儿还要偷偷摸摸的。”
  “那还算苦了你?”苏梦枕将废纸搁在一旁,毫不心软地审判,正好他今日有时间,要服药养身,“重写,就在这里,我盯着你。”
  谢怀灵连连摇头,千万个借口在她脑子里打转,泄洪一般地抖出来:“不了吧楼主,我还有事的,我还要给朱七七写信,还要去给飞飞送东西,还有话本没看,还有趟门要出……对了。”
  借口转到最后,把正事转了出来,她忽然起身,就飘到了苏梦枕面前,轻轻地像一支杨柳,发丝是她的柳叶:“想起来了,我有正事的。”
  他看到柳叶垂了下来,她俯身:“楼主,能起来一下吗?”
  苏梦枕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也还是放下药盏,起了身。正要问,见谢怀灵仔仔细细地瞧着他,直白的过分,像是非要看出些什么来,他略微一怔,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由了她去,何况她隔得也算与他守了男女大防,较之平日更远,挑不出错处,他要计较,更不对劲。
  但是那视线愈来愈没有遮掩,似乎就要长在他身上,他也并非真心坦荡,总觉得仿佛是被火燎了一下,蔓延过他的五官,又到他身上,还不给他来个痛快的。这般持续了也有个十来息的时间,她看他看得太久,简直像入了神,因而苏梦枕也更不能回看她,他终究还是习惯不了,忍不住要出言了,谢怀灵先松了一口气。
  她敛回了目光,好像卸下了什么,一身轻松:“这下有办法了。”
  苏梦枕不能不问:“什么办法?”
  谢怀灵一语惊人,神色就同要笑了一般,说道:“给楼主治病的办法。”
  然后不等苏梦枕震惊,甚至不等他有所反应,她便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治疗苏梦枕的病又有多困难,所以更要说这一段话,极为赤诚的一段话,也是很疯狂、很过火的一段话:“我可以跟楼主保证,一定有用,但是是怎么来的,还请楼主就不要问我了,因为我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咱俩就省掉这个流程吧。”
  胆大包天,完全就像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仗着他的偏爱,肆意讨要他的信任。
  但她也就是能讨要到。
  苏梦枕的目光如潮水,如潮水一样朦胧的走近,走在薄薄的药香云中,应当是很有些温度的;也如潮水一样的褪去,留下些似有若无的潮湿痕迹,礁石上是他们两人在中心,无论是怎样的起落,都站在一起。
  苏梦枕同她说:“好,我不会问。”
  谢怀灵便收回了手,也不谢他,觉得就该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她该谢:“那我明日再来一趟,这事儿要好好商量才行。你要养病的话,还得好好修养,那对外要找个借口,就说伤势恶化了吧。”
  三两句安排完,见苏梦枕似乎还没想起重写的事,她就打算先走了,再道:“我回去准备了,走啦楼主,明日再见。”
  话罢柳叶自飞,她轻盈地一迈,对着他挥了挥手,就又要被轻盈的吹走。
  “等等。”苏梦枕却忽然挽留。
  他轻声,对她说道:“既然你来了,我有件事,也想和你说。”
  苏梦枕的语气里有一些细小的变化,像是将要起风,谢怀灵从前几近是不曾听过这样的语气,唤起了她的反应来。要说她察觉不到什么,就是不可能的事,一瞬的静默后,好似是要被揪住了,自己退了一步:“不了吧,我真的要去忙了,楼主……”
  “不用很久,放轻松些,不是公事。”苏梦枕难得在私事上不依不饶,竟是不肯放她,几步走来,就挡在了谢怀灵和门之间,“我——”
  “楼主!”谢怀灵一喊。
  她不习惯大声说话,只要叫别人来凑近她,低头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此刻突然高声语,音量也惊不到哪里去,但这要截断苏梦枕的话,也足够了。
  但真正让他将话咽回去的,也不是这短短两个字。
  苏梦枕便已领会,确认了他已思索出来的、困扰自己多日问题的答案,并未有假。
  他看去,而谢怀灵已不看他,侧过了头去,就将自己的目光,沉在了香炉里,是不是也会化作白烟,和烟云一起上升。二人俱是沉默,他们之间难得沉默,一个想着不该有,一个却叹气,叹自己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为何要装作不知道、要疏远我?”苏梦枕都难以料想,到了他要点破的那一天,还要先来问她,说句这样的话。
  谢怀灵不给他看自己的脸,反而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装不知道的?”
  苏梦枕回答:“也就这几日,你不在的时候,回想起你说的话,才发觉你说狄飞惊的话,都是在点我,才发觉你在拉开我跟你的距离。”
  “我是在点你,但我没有疏远你。”谢怀灵也不明白,为什么成为了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些的情况,垂着眼睛,“怎么像还是我做错了事,我不是走前没多久才抢过你椅子吗。”
  苏梦枕却答道:“不一样。”
  人怀着不同的心意,看到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侧重,像他在缓过神来后,就是能看得出来,她在亲近白飞飞、几日不见人影的闹腾中间,偶有的亲近,故意逾矩的话语,目的是为了不要他看穿。
  她是想他放弃的。
  嘴硬失败,谢怀灵难得的在对话里主动沉默了。
  借着她沉默的时间,苏梦枕再往下说。
  “你不必担心,我知道如今时间不合适,大业未成,本来也不该与你说这些,所以最后的那些话,我会留到以后。”
  如是小溪缓缓淌来,活得几乎如烈火燃烧、将死枫叶的人,鲜少有这样的时候,但似乎也正应此般,他不会为自己留下遗憾。苏梦枕要做的事,就算是过上了一万年也要去做成,苏梦枕要说的话,就算她不看着他,也要说出来,即使是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他:“而我今日点破,不是想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能如你所愿,也不愿你轻视。”
  他明白这反而是她的思量,她太清楚她自己,才要反复地来提醒他。
  然而知难而退,不属于苏梦枕,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结局,苏梦枕也拒绝接受,人心中所牵挂之事,并不是每一件,都能以聪明才智来丈量。
  也许她从前无往不利,那就由他来做这一个意外。
  苏梦枕道:“所以我要说给你听,我宁愿你从今往后,再不能时时都如从前那般看我,也要你自今日起,能将我当作苏梦枕来看。”
  至此,再有千言万语,他也选择停下,将话止于此处,等一个她的回答。
  而谢怀灵好像就定在了那一处,真成了一尊玉像,她半晌不说话,声音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但她也终归是她,想通的会想通,要接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思考到这里,其实她大也可以直接答应苏梦枕,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不过这对苏梦枕而言,恐怕比她“提点”他还要更难以接受,于是也便没有说,一回头,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又重新挂回到了脸上。
  “苏梦枕。”谢怀灵鲜少当面喊他大名,这就意味着某种转变,提前和他说,“那你要被我欺负惨了。”
  她的性格苏梦枕还是清楚的,算有个准备,将这句话听在耳中,看她总算回头,更知她已经是软了下来,也是松了口气,面上竟也似有笑意:“又有何妨。”
  “那我能不重写文书了吗?”
  “……不能。”
  将气氛毁得一干二净的谢怀灵大失所望,嘀咕着什么“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哪里有人追女孩这样的”。然后她紧接着就变了脸,对着苏梦枕抬起一眼,这样要做坏事前的预兆,苏梦枕再熟悉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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