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果加茂伊吹没与黑猫相遇,恐怕直到他十二岁自尽时也只会将曾背负的无尽悲惨都总结为短短二字——“命运”。
  这个世界也有连载中的小说与漫画,加茂伊吹将热门作品读过几遍,甚至能从其中找到比自己更糟的配角。自那时起,他就早该明白,没有哪位作者会在构思情节时对认知中没有生命的角色手下留情,保证剧情足够精彩才是最终目的。
  飞机终于在大阪落地,加茂伊吹从宠物托运处接回黑猫,将它用力搂在怀里的那时才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长长叹了口气。
  [人气排名本身就是生死竞赛,你未来要面临的离别只会比这更加沉重。]
  黑猫的话显得毫不留情,却的确是极度理性的劝导。
  加茂伊吹有些消沉,受到打击后的憔悴就直白地挂在脸上,再灿烂的笑容也遮不住其中的苦涩。好在航班从东京到大阪飞了一个多小时,加茂伊吹就想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在回到本家前说通了自己。
  “他出生半年,我甚至没见过他,现在他去世了,按理说也和我没关系。”他轻声回答,“我心里的确难受,可说到底,读者听不见我和你说话,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想的,我如果真的哭出来,在他们眼里反而成了莫名其妙的家伙。”
  “你看过未来的剧情,知道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只有一个无用的嫡兄,说明无论我的表现是好是坏,四年内只要有其他孩子诞生,无外乎还是一个死字。”
  “我还没本事将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身上,与其因逝者伤怀,不如多考虑一下如何保全自己。”
  他这样说给黑猫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但这话还有未竟的后半句。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运行的规则说到底还是人气问题,与五条悟接触的经历使他有所感悟。
  他与五条悟不算熟识,彼此扶持着死里逃生一次就能使他人气上涨;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加茂伊吹这一角色能拥有与主角相同的能量,即使不能保证效果绝佳,至少也能为身边重要的存在提升人气,从而降低对方遇难的可能性。
  加茂伊吹像个被重病折磨许久的将死之人,对人气的渴求吊着他心中最后一丝求生的期盼,在没达成这个目的前,大概死了也不会瞑目。
  真的只是对人气的渴求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是对自由的渴求,是对安全感的渴求,是对平淡人生的渴求。
  *——————
  加茂拓真虽然有大办宴会的爱好,却不适合在此时一展拳脚。
  那孩子毕竟是个庶子,这位本就将亲人只看做工具的家主思来想去,竟然连葬礼也不打算办。四乃亲自带人去埋葬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算是加茂家给予他的最后一点重视。
  送葬的队伍启程那天,加茂伊吹找到父亲,说想去送一程。
  加茂拓真抬眸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绝了这个请求:“你时隔一年才回私塾,不把心思都放在课业上,当心先生不满。”
  生活回到了车祸前的模式,加茂伊吹却兴致不高,他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把心思都藏在眼底,朝父亲鞠躬后悄声退出了书房。
  朝侧室的住处走去时,加茂伊吹想,那孩子的满月宴办得那样阔气,谁知道葬礼比好人家的猫狗死了还安静,好在他年纪太小,若是世间真有灵魂一说,也不至于因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伤心。
  丧子的女人靠在月洞门旁翘首以盼,原本美丽的面庞不再同怀孕时一般精神焕发,同院的其他两人不太与她说话,想必她也没能料到,最终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会是此前连佣人都不屑一顾的大少爷。
  男孩步伐稳重,除了盯着看时能发觉右腿稍有些僵硬以外,从外表上已经不会再察觉到他是个残疾的事实。
  她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她刚刚成为侧室的那天,她亲眼看着加茂伊吹被人抬走,从没想过他还有翻身的一日。
  “夫人,很抱歉,伊吹没能帮上忙。”她愣神时,加茂伊吹已经走到近处,他从袖口中掏出了她的手帕,“四乃会带弟弟去个安静的地方……请节哀。”
  幼子半岁夭折,比起悲痛与惋惜来说,加茂拓真心中更多的是因为又丧失了一位继承人而起的恼怒。
  于是他催促将孩子快些下葬,像是要遮盖他子嗣方面的“不成功”,甚至没让侧室再见孩子最后一面。
  加茂伊吹受侧室之托,想将她的手帕与孩子的骨灰盒埋在一起,算是一位母亲的唯一慰藉,最终也只是无功而返。
  ——加茂家发生了不少变化,却又仿佛什么都与原先相同,天空与墙壁都灰蒙蒙的,囚禁住宅院里人们的一生。
  在这次丧子之后,加茂拓真终于发觉人生中意外太多,如果只将次代当主的希望寄托在新生儿身上,恐怕他再花五十年也难以等到一个绝对完美的孩子。
  孕育生命本就是件难事,谁能保证他的下个孩子不是女孩?谁能保证男孩就一定能继承术式?谁又能保证继承了术式的男孩能平安长大?
  加茂拓真再也等不得了,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他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回京都,就这样,加茂伊吹成了次代当主的备选项之一。
  备选项的意思是,只要加茂拓真还能生出掌握赤血操术的男孩,无论那男孩资质如何,但凡不是缺手断脚这样的毛病,加茂伊吹的优先级就要排在其后。
  不甘心吗?倒也没有。加茂伊吹只是觉得时候未到。
  他早已经看透了父亲的想法,表面上也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模样,但他心里知道,他是要争的。
  为了人气,家主之位,他势在必得。
  回到京都当日,加茂伊吹刚一进门便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热情待遇。
  接应的佣人接过他怀里的黑猫,说要比量着它的身材造个有屋顶的猫窝,先带到后院去伺候;走到半路,又说家主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父子俩谈完话就可以到餐厅吃饭,厨房一直温着加茂伊吹最喜欢的甜汤,想喝多少都够。
  加茂伊吹受宠若惊地点头,一路跟人到了书房。
  再次见到父亲时,加茂伊吹没从加茂拓真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悲痛,心中难免多出了些微妙的熟悉感。他的确很熟悉,当初他断了一条腿,加茂拓真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他客气了几句,然后便直入主题,问加茂拓真这样着急叫他回家有何吩咐。
  加茂伊吹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此时挺直脊背站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倒真的成熟了许多。加茂拓真在车祸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中感叹当时还好为他装了假肢。
  ——至少外形合格了。
  加茂拓真如同挑选商品一样给出评价,在他看人的这会儿,安静的气氛几乎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男人打破沉默,开口便将事情推到了加茂伊吹完全想象不到的发展之上。
  “年关将近,总监部与族中事务繁杂,这次叫你回来,主要是想让你为我搭把手,若做的好,你就继续回私塾上课吧。”
  加茂伊吹领命,却没想到人生中操办的第一件族中大事竟然如此随便。
  加茂拓真要他去处理那孩子的后事。
  第18章
  加茂伊吹四岁时入族中私塾,依照次代当主的标准学了许多东西。
  操办各种大事的礼仪与步骤看似繁琐,实际上是其中最浅显的部分,只要按照原本的规章去做就能办好的事情算不上难事。加茂家对婚丧嫁娶的各项事宜都有详细记录,加茂伊吹照着做就好。
  加茂拓真之所以会选择这事作为考验,应该就是看中了这种不高不低的难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现在比原先更善于思考,只是瞟了眼加茂拓真的表情,见男人甚至不稀罕装出几分庄重,就已经大概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了。
  没有葬礼,一把火、一捧灰、一个临时购置来的骨灰盒,加茂伊吹用这些东西封存了一条逝去的生命,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日子,叫四乃带人把盒子搬到后山埋了。
  咒术师的尸体需要交给专业人员进行特殊处理,但这孩子还没长大,又被烧成了风都能吹净的样子,那些条条框框之中的谨慎自然都没了作用。
  加茂伊吹干脆一切从简,尽快处理好一切。
  他亲手写了几份讣告,派可靠的佣人送去和加茂家关系较近的世家,以免日后大家见面时因为不了解情况出了笑话。
  消息一旦放出,就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成为咒术界的谈资,倒也免去了加茂伊吹大张旗鼓宣布庶弟死讯的功夫。
  将琐事差不多处理干净,加茂伊吹又带着四乃清点了各家收到消息后送回的悼念礼品,花圈挽联一起抬去后山直接烧了,礼金入账,整理得相当清楚。
  加茂伊吹从库房出来就去找父亲复命。那时的加茂拓真已经听说了他在禅院家的壮举,虽然羞辱人的方式与原本设想的不同,但却更令人神清气爽,可以打个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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