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禅院甚尔最终也没有坐到床上,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他到外面去扯了石凳的坐垫放在地板上,继续在原本的位置说话。
两人一夜没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
禅院甚尔说他敢在这里待上一整晚,是因为禅院家根本没人管他,连父兄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他夜不归宿自然也不会被人格外关注。
如果有谁愿意在乎他的去向,他年幼时也不至于被扔进咒灵群中也无人发现,只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在脸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疤。
加茂伊吹说他在家里备受关注,和禅院甚尔一点也不一样。在院子里萎靡不振的那一年间,如果谁把他带到本家以外,最多只要六个小时,就会有佣人发觉他突然失踪。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飞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了将要溢出的那点泣音。
禅院甚尔边给两人倒水边乐:“你哭了?”
“没有。”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有时候的确会突然委屈起来,但又觉得眼泪早在什么时候就流干了,现在都是些没排净的水,等水也一滴不剩以后,脑袋应该就会好用很多。”
禅院甚尔突然想起什么,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加茂伊吹怎么会在本该等待总监部审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房间。
他听说了五条悟的大动作,也正是这事驱使他坐上了父兄的车辆,一同作为禅院家的长房一支前来做客。有人做正事,有人看热闹,他属于后者,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直到现在还觉得新鲜。
加茂伊吹侧了侧头,歪着身子倚在堆起的被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会这样做,大概是出于‘还人情’之类的想法吧。”
他向禅院甚尔讲述了自己与五条悟的故事,禅院甚尔听了后发表评价:“很像现在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双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和宴会上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禅院甚尔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迷茫,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右拳轻敲左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之前说,你总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加茂伊吹点头,禅院甚尔就继续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即使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在心里想三秒再开口也不会耽误什么,你试试这样去做,以你的头脑,这三秒钟应该足够你冷静下来了。”
沉默,房间内又陷入安静之中。
三秒后,加茂伊吹的声音响起:“好。”
两人一同笑了,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扬了扬手中的茶杯,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双方都承认的约定,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色微微擦亮时,禅院甚尔终于拍着衣摆站起来要走,加茂伊吹毕竟还是孩子,一夜过去,正有些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被褥上小憩,余光瞟见少年在动,便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去送。
禅院甚尔还是翻墙,坐在墙头上朝回看时,加茂伊吹正靠在门框旁昏昏欲睡。他辣手摧花,揪下一朵没绽放而有些重量的花苞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时正中加茂伊吹的额头。
力道不重,加茂伊吹却晃了晃,他又望了禅院甚尔一眼,终于不再强求,转身拉好门便把自己丢到了床上。
加茂伊吹早就有所感知,他与禅院甚尔间的关系跟朋友有些微妙的区别。
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会在相识时交换电话号码,在宴会里把酒言欢,各回各家也要说声再见;他们则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培养友谊的方式是在夜里闲聊,分别时又双双变成哑巴。
关于这点,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抱有一种信心——他们不需要每日不断的嘘寒问暖,只要时机恰当,只要他们再次相见,就依然能毫无罅隙地坦然剖开一切苦痛,以这种方式相互舔舐伤口。
再分别时,他们又将毫无破绽,游走在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之中,尽力成为既不孤独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房间中似乎只剩加茂伊吹浅浅的呼吸声了。
他又想到,如果禅院甚尔说的没错,那他大概的确病了。
旁人只知加茂伊吹差点在车祸中没了命,却不知道他头顶时时刻刻都架着把名为人气的刀。如果加茂伊吹真的发作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一定不是车祸,而与他对人气下跌的恐惧有关。
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宴会上的表现并没有引起读者观感的波动,而是他过度警觉。创伤性事件可能再现的威胁使他情绪激动,从而惊恐发作,头晕头痛至短暂失去意识。
他潜意识中感到昏迷时比清醒时更加轻松,心理压力急速减少后,体现在身体上的症状自然会随之消退。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心中有了“患病”的自知之明究竟是好是坏。他希望自己内里那份怪异的敏感能有个合理解释,又不希望病症成为自己逃避人气变动反馈的借口。
他突然很想念黑猫,但禅院甚尔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儿童好像总会拥有分离焦虑,他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
迷迷糊糊睡去,加茂伊吹没听见佣人送来早饭时的敲门声,等再睁开眼睛时,五条悟正站在他床边。
六眼天才眉头紧锁,显出略微困惑的样子。
他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刚刚下课,佣人说你可能死了。”
第25章
加茂伊吹还不太清醒,好在身体比意识先给出反应,意识到五条悟是在喊他起床时,已经一手扯好睡觉时微微敞开的衣领,一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与禅院甚尔聊了一夜,早上困得过分,没有完整脱下和服便昏睡了半日,加茂伊吹只觉得腰酸背痛,但也算因祸得福,他此时不至于在五条悟面前衣不蔽体。
想到这段并不十分安稳的睡眠,加茂伊吹忍不住遮唇打了个哈欠,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的确常有来源不明的咚咚声,大概正是佣人屡次敲门的响动。
将他接来本家小住是五条悟的主意,衣食住行方面的事宜也都由五条悟亲自安排,按照这段时间来的惯例,佣人大概已经形成了凡事只报五条悟的习惯。
因此,虽然他不敢闯进加茂家少爷的房间里,却也只能等到五条悟中午下课后才能通知主人。多亏了这份死板,加茂伊吹才没让补觉这种小事惊动整个五条家,想到这点,他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在心中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捋顺清楚,加茂伊吹抿唇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有些晚,让你担心了。”
五条悟的目光迅速从上到下扫过加茂伊吹全身:面色健康,表情正常,除了衣服上满是褶皱以外,的确没什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通常懒得理会一些耗费精力的杂事,这也就是他从接回加茂伊吹开始后只见过对方三次的的根本原因。但今天的紧急情况让五条悟意识到,他应该对加茂伊吹负起更多责任,而不是只将他安置在屋子中便放手不管。
加茂伊吹过得应该并不是很自由。他通常足不出户,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多只到角落里的石凳处,有时仰头看着风景一坐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如此安静的性格。
梅花从盛放到凋谢,东风吹来暖意,仔细算算,加茂伊吹在五条家倒确实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
总监部的确在一刻不停地开展调查,此时已经有了结果。引发这场事故的果然是负责收发情报的某位术师,前几日已被批捕,审讯过程非常顺利,犯错的理由则无聊至极。
他称咒术界的部门本就办事不利,连早已判定过等级的咒灵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祓除,导致他在附近郊游的亲人被杀。他起了报复的心思,便故意隐瞒手中咒灵的情报,只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个逻辑脱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即使是五条悟这般厌恶正论的家伙,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该术师的陈述的确不假,总监部派人调查了他的办公地点,发现了另外几起瞒而不报的咒灵袭人事件。相应级别的咒术师紧急前往相关地点,一共救下七位幸存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调查本该至此终结,但五条悟反复读了几遍纸质报告,总觉得脑内某处持续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躁动,仿佛他不该这样轻轻放下,其后还有更隐秘的真相在等待被发掘。
五条家不松口,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给上几分面子,但已经找不出疑点的案子自然难以翻出更多水花,高层的宽容也并非毫无止境。
如果调查在两周后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此事就将按照原有结果进行处理,除非日后有确凿证据,否则总监部将不再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质疑。
也就是说——
“调查最迟也会在两周后结束,”五条悟说道,“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