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即便仅是出于担忧也好,只要禅院甚尔愿意留在他身边,加茂伊吹就有足够多的把握使对方一生也不会与五条悟见面,从而自然地避免未来的悲剧。
  他轻叹一声,还是点头,说道:“总归……就交给你了。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尽快联系我就好,十殿会在第一时间前去支援。”
  禅院甚尔用一个懒散的笑容作为回应。
  男人说:“一段时间没和人交手,骨头都要黏在女人怀里了,正好趁这机会找找感觉,以免之后工作时出事,砸了自己的招牌。”
  禅院甚尔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留加茂伊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长时间都难以回神。
  加茂伊吹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无论是禅院甚尔的状态还是刚才那番略显刻意的发言都似乎别有深意,让他不得不深入思考。
  按照禅院甚尔最初时的设想,两人早就该在加茂伊吹夺权的当晚断绝关系。
  今日重逢是意料之外的变故,既然他不打算留在十殿之中,等到了应该再次分道扬镳之时,自然一切都照旧运行。
  加茂伊吹接着做他处尊居显的御三家家主,禅院甚尔则继续去咒术界庞大的影子社会中给人卖命。
  但禅院甚尔分明又在向加茂伊吹强调某些信息:他试图令加茂伊吹认为他已经不再为神宝爱子的死感到悲痛,也说不定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总之——
  他告诉加茂伊吹,他现在正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中,之后必定会从事术师杀手的工作。因为语气轻佻,男人仿佛并非在随口阐述未来的打算,而是要故意激怒加茂伊吹。
  简直像是——加茂伊吹的瞳孔微微一颤。
  简直像是有意让加茂伊吹认为他早就成了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从而能够下定决心弃他于不顾一样。
  加茂伊吹想了许久,也不愿将这个可能性排在心中的第一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要与禅院甚尔走到通过口是心非、相互折磨来自以为是地为对方着想的地步。
  他们不该背道而驰,若是没有人气、命运、神明世界等一系列外部因素,也没有羂索在暗中进行的阴险算计,他们会成为真正无事不谈的好友。
  即便神宝爱子病逝,加茂伊吹匆忙掌权,两人也会依然坚持每周至少见面一次,将留在身边抚养的孩子带去一同玩耍。
  他们会点上一桌美食,痛快地谈论着最近咒术界内发生的或有趣或离奇的大小事件,分享彼此的看法,再一同拍着桌子大笑。
  直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磨蹭到他们身边撒娇说想要睡觉,他们这才会意犹未尽地道别,顺带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成功为精神充满电量,期待起之后的快乐。
  ——可他们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啊。
  加茂伊吹为了给禅院甚尔的命运提供最大的容错率而深入战场,只为求得死而复生之法,差点于横滨殒命。原本行事最为小心的青年愈发贪心不足,保全自己一人还不满意,甚至要再想尽办法救下另外一人。
  禅院甚尔则活成了他曾用尽全力才避免成为的烂人,与无数女人肆意谈情说爱,又在危险的环境下拼命搏杀。他似乎没怎么想过年仅三岁的幼子需要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只是一意孤行地和挚友划清界限,倒是无私。
  他们仿佛是仅因利益聚在一起、无事发生时就该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可偏偏他们不是敌人——这是令加茂伊吹最为难以释怀的一点。
  加茂伊吹以为自己只要不说,禅院甚尔就不会知道他的处境依然艰难,可禅院甚尔还是仅因十殿信使的一句口信毅然决然地来到横滨。
  如同此时一样,禅院甚尔以为不求上进、自我放逐的荒唐行径会令加茂伊吹对他百般失望,但加茂伊吹也能一眼看出他一言一行都并非真心想要抛下这段友谊。
  黑猫被太宰治带走,本宫寿生则又陷入了忙碌的追捕工作之中、暂时难以回应来自十殿的联络。
  加茂伊吹怅然若失地望向窗外,在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的一片寂静之中,他感到胸膛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或许令他痛苦的不是皮肉上的撕扯感,而是身体内部更加隐蔽的某个存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与孤独裹挟着他单薄的身体。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时,他突然又被名为命运的浓雾遮住视线,看不清前路,只能咬牙闷头前进。
  禅院甚尔最终还是没有向加茂伊吹说明他与羂索的对话内容,倒是将高濑会引起的麻烦滴水不漏地完美解决。
  他是不擅长自夸的,跟随他一同去阻拦车队前进的几位十殿成员担任起解说员的职责,神采飞扬地对加茂伊吹描述着禅院甚尔作战时的英勇与矫健。
  加茂伊吹显得很满意,只可惜自己重伤,不能外出,否则最好还要令观看加茂伊吹视角的读者都欣赏一下禅院甚尔的英姿。
  将这事交给禅院甚尔去解决,加茂伊吹也有关于人气方面的考虑。
  他希望禅院甚尔的表现能好一些、再好一些,至少让因为他的生活归于平凡、主要内容变为爱情与家庭而放弃观看他的视角的读者重燃兴趣,用精彩的战斗画面唤醒他们的喜爱,从而愿意重新开始为他投票。
  高濑会的车队就被抛在路上,多亏了龙头战争背景下外出的普通人几乎为零,从而没有无辜者会因那车顶都被砸扁的惨烈画面受到惊吓。
  将这片地区视为自己势力范围的组织前来打扫战场,自那之后没过多久,横滨内又有一支强大势力介入战争的传言便如同羽毛乘风飞起般立刻飘到了各大首领的办公桌上。
  太宰治听说此事时刚把中原中也餐盘中的鱼肉丢进黑猫的饭盆。
  他一边用叉子灵巧地挡住中原中也猛然刺过来的餐刀,一边朝森鸥外眉眼弯弯地笑道:“森先生,我就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人当敌千军之力,倒是有趣。”尾崎红叶也掩唇笑了笑,她看向森鸥外,提醒道,“还好太宰将加茂伊吹的黑猫接了回来,至少能让你撇开嫌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森鸥外咽下口中的食物,顺着尾崎红叶的目光,他垂眸看向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黑猫,与那双金色的眸子对视时,竟有种奇异的、面对对手时才会生出的隐晦危机感。
  尽管这猫由太宰治亲手抱回港口黑手党大楼、因此不可能是异能力的化身,森鸥外还是轻轻一点餐桌,指尖下发出突兀的响声,制止了高位者例行聚餐时的闹剧。
  他微笑道:“毕竟我们本就与高濑会不算熟识,和这事根本没有关系。”
  餐桌上很快安静下来,只有黑猫在很快吃光食物后起身走出大厅,随着它的动作,它脖颈上的铃铛微微晃动,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这是太宰治专门在当日回程途中敲开一家宠物店的大门为它购置的礼物,至少能保证在它藏进某道阴影时,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不至于令太宰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当然,太宰治最初时的目的是将它送去宠物店将它从头到尾洗上一遍,以免身上携带了难以被人察觉的微型摄像头或其他仪器。
  在不知道十殿是否会因为高濑会的袭击而查到的确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港口黑手党、并且迁怒过来之前,这只黑猫是两个组织之间达成合作的关键之一。
  以加茂伊吹对黑猫的宠溺程度而言,太宰治甚至隐隐有种预感:
  说不定也不止是“之一”那么简单。
  而在解决了高濑会的麻烦后,禅院甚尔放下危险至极的武器,拿起刮皮刀给加茂伊吹削起了苹果。
  他已经削了三个半,加茂伊吹吃不了太多,摆手拒绝的分量都进了他自己嘴里,还有几块分到了门外的守卫手上,好歹没有浪费。
  在这个过程中,没怎么读过书的男人却灵巧地耍起了最油滑的避重就轻之法,像是为了在未来某时给读者带来惊喜而故意对某个重要信息简略描写、只为埋下伏笔的作家。
  他隐瞒了部分真相,同时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加茂伊吹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他听着禅院甚尔语焉不详的叙述,心中竟不再感到焦急,反倒十分平静。
  因为对对方抱有百分百信任,加茂伊吹首先能够确定禅院甚尔不会做出于他有害的坏事,既然如此,不能坦白的理由无非就是别有苦衷。
  加茂伊吹不会再强求他非要说些什么了。
  与其将精力浪费在逼问禅院甚尔身上,不如叫十殿以难波为起点大面积搜索羂索存在过的痕迹,顺道查清他与禅院甚尔在何时见面、又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禅院甚尔下定决心非走不可,加茂伊吹也拦不住他。
  当事人不配合,若他做得太强行,恐怕反倒会影响两人的人气,也只好抓紧在横滨的时间与对方好好相处,至少令两人都能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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