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加茂伊吹大概能理解胀相的想法。
与咒胎九相图做交易的咒术师是加茂伊吹,即便有加茂宪纪和虎杖悠仁可以证实双方并非敌对关系,在真正掌握着话语权的大人物还没苏醒、因此无法提供切实保障的情况下,胀相不会冒险。
他带领两位弟弟回到羂索的据点暂避风头,等加茂伊吹空闲下来才有机会上门要个说法。
加茂伊吹笑道:“你想要茶还是酸奶?”
虽说对第二个太过日常的选项会在此时出现而感到疑惑,但胀相没忘记过来的初衷,并未马上回应。
他在两人再次对上视线时甩出进门来的第一句发言,冷不丁地问道:“你真的杀了羂索?”
胀相阴郁的面容微微扭曲,显出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他对羂索同时抱有亲眼目睹母亲被残害的仇恨、自身力量被利用玩弄的耻辱与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畏惧。
他比加茂伊吹更早见识过羂索的恐怖,早做好了为复仇献祭生命的准备,所以无法想象折磨自己上百年的噩梦会如此轻描淡写地结束。
“我确实杀了他。”加茂伊吹不太想马上分享决战的过程,否则还要对织田作之助专门复述第二遍,便转移了话题,“我想你会愿意得知,我利用因幡白门的能力见到了你的母亲。”
胀相还没来得及追问求证,另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劈头砸了过来。
他瞳孔一紧,如鹰隼般端详着加茂伊吹的表情,不觉得人类能以如此高明的技术说谎。
“她当时的情况不好,又看见现代的羂索,在强烈的刺激下因怨念变为咒灵,掀起了规模很大的地震。”加茂伊吹压低声音说道。
“我开了很多扇门,不能确定门后的道路通向何方,也要为她的死亡负一份责任。”他平静的语气中显露出恳切的歉意,“抱歉。”
他会诚实地交代当时的景象,其实为他博得了胀相的信任。
胀相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半晌才随着吐息的动作蓦然放松。
“我知道她最后有多痛苦,即便最精妙的反转术式也无力回天。”他说,“但——”
“既然你在和羂索战斗时看见了她,就说明她也为杀死羂索出了份力吧。”
胀相的视线转向一旁,从敞开的窗口朝夜空眺望:“妈妈会很高兴的。”
听出他的情绪比刚来时舒缓不少,加茂伊吹也能对另一个真相进行说明了:“羂索的遗体就在本家的后山,如果你想亲眼验证,我随时带你过去。”
胀相一愣,回眸看着加茂伊吹,很快想通了始末。
他的嘴角像抽搐似的挑高一下,又落回原位:“你安葬了羂索。”
“我不能代替所有受害者清算他的罪行,就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不想与胀相为敌,“我知道你和他的纠葛,所以也愿意让你去处置他。”
聪明人总是将恩怨情仇分得很清,加茂伊吹同样知道生者与死者哪方才更需要维护。
胀相则回答:“不用了,想必高专已经处理过尸体,他没有咒灵化的风险,我也不能拿一块死肉怎样。”
“多谢。”加茂伊吹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擅长玩弄这些客套话。”胀相表现出非人类特有的冷硬与直白,“该由我们向你道谢才对——我们欠了你的人情,会找机会偿还的。”
加茂伊吹摇头:“我不需要。”
胀相说:“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的答案没有意义。”
“我也不认为你是在拒绝咒胎九相图的身份,”他起身,不打算长久停留,“你甚至把真人当成伙伴,不是吗?”
加茂伊吹也站了起来,扬眉道:“既然已经受肉,你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该如何生活了。”
“知道咒胎九相图不是敌人的人类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冒着让弟弟躲躲藏藏的风险划清界限,真的是最优解吗?”
胀相像一座顽固的山,他伫立在加茂伊吹面前,有为弟弟遮蔽所有风雨的决心,同时因这份爱意无法回应这个过于现实的问题。
加茂伊吹注视着胀相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三岁就带着加茂宪纪出走本家的自己。
如果以受肉时间计算,胀相还没当时的加茂伊吹成熟。
“留下来吧,”他折返回桌前,不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直接按动了固话的拨号键,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笑道,“咒术界也有变化了。”
胀相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加茂伊吹,想的却是加茂家将加茂宪伦逐出家门后、明明身为受害者却也被视作妖孽的母亲。
“请让乐岩寺大人在会议结束后给我回电。”加茂伊吹向电话那头的秘书交代几句。
胀相抿紧双唇,在他放下听筒后问:“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我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加茂伊吹坦然答道,“还记得是谁千年来首次重组总监部、让加茂家成为御三家之首、抹除了两面宿傩的十七根手指、还单打独斗杀了羂索吗?”
细数过往的功绩,虽说最后一条掺了些水分,但他难得觉得心情很好:“除非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和我一样伟大的咒术师,否则我不认可你的怀疑。”
男人稍稍倾斜身体靠在宽大的办公桌旁,屋里明亮的灯光洒在身上,再配合他张扬的表情,几乎在他身周铺上了一层绒毛般柔软的光圈。
加茂伊吹对胀相、对自己、也是对读者说:“我会最大限度地争取圆满结局,这就是对大家选择加茂伊吹担任王牌的最好回馈。”
胀相过了很久才再次眨眼,没人知道他在这期间究竟想了什么。
他终于下定决心:“如果能让坏相和血涂拥有正常的生活,我也可以做你的宠物。”
加茂伊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他试图制止胀相的想象,“我没有特殊癖好。”
胀相疑惑道:“可真人说——”
“我只是希望能尽量控制他。”
“羂索也说——”
“他平安时代就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呃、好吧。”胀相终于闭嘴了,“总之,多谢。”
加茂伊吹苦笑道:“我就不追问到底有谁听说过这个谣言了。”
胀相说:“他们和很多诅咒师聊过天。”
他带着预料外的好消息走了,只留加茂伊吹独自在房间中叹息。
神秘感会促进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想象,加茂伊吹相信真人和羂索没把话说得非常过分,恐怕是胀相的理解出了问题——但诅咒师对他的了解更少,谣言肯定早已演变到骇人听闻的程度。
不过,他又想起敌对阵营在涩谷事变中几乎被全数歼灭,便不再纠结。
两天后,他亲自领咒胎九相图办理了入职手续。
以乐岩寺嘉伸的保守程度而言,允许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存在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如今加茂伊吹要将曾通过受肉残害他人的特级咒物也塞进咒术师队伍,可谓是难上加难。
好在加茂伊吹的信誉分很高。
师生二人长谈了几个小时,老人心中对大局的考量还是压过了古板的观念。
或许打动他的关键在于加茂伊吹的眼神。
曾经逃窜到他羽翼下寻求庇护的稚嫩少年早已长成,是如今唯一还愿意放低姿态、仰头以尊敬目光看他的年轻人。
加茂伊吹握住他苍老的双手,直白地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和宪纪或许都不会留下后代,我需要永不老去的盟友延续我的政策和精神。”
“这对咒术界利大于弊,”他说,“和我一起成为改革者吧,让他们铭记我们的名字。”
乐岩寺嘉伸脸上的褶皱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似乎代表蹙眉、眨眼、嗤笑、呵斥等诸多动作的开端。
可他深深地望着加茂伊吹——用那双浑浊却依然能辨识人心的双眼——最终像败下阵来一般长长地喘气。
他没有继续讨论咒术界的将来,而是说:“我该早点把你接到身边来的。”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服从保守派指示的鹰犬,乐岩寺嘉伸与加茂拓真自然关系匪浅。
前者当然知晓加茂伊吹在家中的处境会很艰难,只是顾及这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也并没想到会艰难至此。
诅咒师、重建前的高层与加茂拓真一同摧毁了加茂兄弟接纳除彼此以外的家庭成员的能力,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是帮凶中的一个。
“由你全权决定吧。”乐岩寺嘉伸合上眼眸,“除我以外,总监部也不会有其他反对的声音了。”
加茂伊吹还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来说服他,已经是宽恕他、感激他的最好证明。
“接下来,找个合适的职位吧。”
总监部的人事部门中,加茂伊吹的手指于文员递来的文件上轻轻划动,坏相和血涂的视线一直随之游移,最终定格在中下部的一行字上。
他盯着纸面问:“这个、‘加茂伊吹的宠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