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坐我的车吧,我预约一点二十的门诊」
  我看了看时间,不算充裕,但走过去绝对不留馀裕。
  「那个...你会冷吗?你在抖欸」
  「啊...没事,有点焦虑罢了。」
  我开车门的手一顿,而后又正常的拉开来。
  「要不要我来开?这样上路安全吗?」
  姜竹言皱着眉担忧的问。
  要是突然加速暴衝就完了。
  方向盘会因为抖而走不了直线吗?
  「那...抱歉,麻烦你了。」
  我起身退开驾驶座,绕了半圈坐上了副驾。
  而刚刚的思考也仅仅用了0.5秒而已。
  「没事~还是稳妥一点更安全」
  「手杀、换档,最前面是P档,最左边离合、中间煞车右边油门,车灯、雨括器在这,如果下雪可以用」
  我一一指出后他熟悉  一下便开车上路了。
  天气阴阴的,他随手调高了气温,车内只剩风呼呼划过车身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关心我的症状时发出的疑问,我也一一回答着他。
  只是...性骚扰的事还是无法向他坦言——很奇怪,明明律师、諮询师,就连等等的心理医生我都有诉说的想法,为何对他就不愿呢?
  也许他不是专业人士吧......
  ——我只是不想他担心。
  这安静中蕴含着大量震耳欲聋的心声。
  下车后他将钥匙还给了我,彼时13:06分。
  到了候诊室掛号之后,便坐着等起叫号。
  「虽然这次是门诊,但还是会让人想起之前你晕倒的事呢~」
  「别提了...那段时间反而是我意识到自己变得不正常的开始呢。」
  「哇——抱歉,我不该这样说的...」
  「没事,发现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我摇头轻声安慰,起码我还有想要自救。
  「患者穆漪白!这里有几项测验与资料要你填一下,有笔吗?」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拿着一小份纸走了出来。
  护士想回头找支笔给我。
  「啊!不用,我这里有」
  姜竹言适时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Ok!填完后进诊间再拿给医生就好」
  快速填完基本讯息后我翻开测验,前几题都很快速的填答,直到看见「过去两週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
  我好像一直都属于低精力人群,情绪低落.....有吗?
  倒是有稍微变得有些活人感的时候——我想起了两週前被骚扰时而愤怒的自己。
  这样算变得比较高亢一点吧?
  我明明对情绪感知很敏感的。
  笔尖在「有些日子」与「几乎每天」中犹疑不定。
  「照着感觉走就好,不用想太多」
  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姜竹言看出了窘迫的我,轻声提醒着。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我深吸了口气,重新屡过一遍思绪后,指尖也随之转向「几乎每天」。
  没错,只是偶尔会再更低落而已,其实我一直没什么好心情。
  翻开新的一页,铺天盖地而来的问题又让我胸口一紧。
  「是否经常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是否容易因小错误而反覆自责?」
  「是否因焦虑而重复进行某些行为?」
  每题都像在剥光我名为「自尊」的外衣,只能神情羞窘的等待评判。
  好像只能把企划书完整的写完而已,也没做的多好啊。
  这样就填「几乎每天」吗?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我自暴自弃的想乾脆不填了吧——
  可是这样就无法让医生完整的得知我的病情。
  好烦。好乱。好想快点结束。
  最后我随意填了中间值,后面的题目也在我的烦躁中愈发勾的随便,虽然题目与选项有认真填答,但笔画愈来愈丑,甚至分飞到越过该题的栏框,我想涂掉重写肯定会更难看——脑中闪过糟糕的画面,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明知原子笔写上去是不可逆的行为,我却依然没有谨慎书写。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啊。
  姜竹言好似时刻关注着我的状态,我好像总在最内耗的时候被他接住。
  「……没有,没事。觉得最后的笔画有点丑罢了」
  我面无表情的将笔尖收回,忍不住又和笔置气般多按了几下,才还给了姜竹言。
  「嗯~肯定是笔的问题,还有没垫着东西写肯定会有些歪歪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姜竹言有些好笑的接过笔,想着漪白幼稚的行径,捏了捏笔身后放进口袋里。
  「不,这就是我的问题,前面的字跡都还好好的…我写到有点破防了。」
  我低头整理着不齐的纸张。
  「什么问题这么难回答呀?都能让情绪稳定的你破防?」
  姜竹言用着有些调侃的语气问出,我想本意是为了让我不那么自嘲吧。
  淡淡的语气,玩笑般的回答。
  「那就怪题目奇怪吧~反正不是你的问题」
  我想着明明就是自己没管理好情绪他却硬推给其他事情,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但心里还是有些暖暖的。
  「来宾七号请到一号诊间」
  系统无情的叫号着,我对了对号码牌,握着纸张的手用力到泛白,问卷顿时变得有些皱,我乏力的起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姜竹言的声音,看着我头也不回的进去,直到门关上为止。
  医生推了推眼镜,而后又继续敲打着电脑。
  我缓缓点了点头将问卷放在桌上,纸张被我捏的有些皱,我忐忑的坐了下来。
  这时他才将视线从电脑萤幕上转向我,手指也覆上了我的纸张。
  「上一週比较常失眠,也多是浅眠的状态……再往前追朔的话那可以算是嗜睡吧...虽然有闹鐘,不至于睡太久」
  「有时……会重复做一些不太舒服的梦」
  我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补充。
  「梦境内容与现实是有所关联的吗?」
  「能大致形容一下那个梦境吗?」
  「……主题大概是两週前发生的事,我...很爱乾净。那天应酬被骚扰了……被摸过的地方即使隔着布料我依然觉得噁心」
  「我梦到他所摸到的地方有了暗红色印记,我怎么洗也洗不掉……然后是当天晚上搓洗时……划破了皮肤流的血丝…好似蔓延到全身一样,我在血泊中淋浴……」
  我垂下视线,这里的空气几乎将我话语淹没。
  「……淋得当然是水,再来就被闹鐘声吵起了……每次梦的截点都不太一样,但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我又无意识抠着指尖,但这次竟然抠坏了,手指传来刺痛,我下意识低头,发现伤口不停的往外冒血。
  医生面色凝重的抽了张面纸递给我压着,声音却依旧平稳  「先包起来按压止血,别抠了,好吗?」
  而后他一边吩咐护士去拿急救箱,一边回头重新看向我,用着温和的声音说  「穆先生——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有控制好力道』,这是压力大时,身体向你发出的警讯」
  我怔怔地看着染上暗红的面纸,并没有回应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安全,先保护好自己」
  「虽然你撑到现在才来求助,但至少你还愿意接受帮助,这样已经很好了」
  医生顿了顿,而后缓缓说着。
  「我们先一步一步来慢慢处理,好吗?」
  「要让身体先觉得自己安全了,才能让大脑慢慢跟上。」
  医生顿了顿,而后缓缓道出。
  医生用着商量的语气说着不容置喙的话。
  这时护士拿来了急救箱,我将纸巾拿下,任由她包扎着伤口。
  「那么...我们回到刚刚的问题」
  医生多了几分慎重的说。
  「你提到那个画面很噁心,乃至到了梦境也仍不断想清除它,对吗?」
  「那样的梦通常是在事件发生后,大脑还在尝试理解或修復经歷创伤的感受。它会重复出现,为的是『理解』,也是因为对你来说,那段经歷还没有结束。这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将视线重新移向测验。
  「你能仔细说说你在经歷骚扰后,具体做了什么事吗?」
  我微微点头,酝酿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我……在门口...喷了很多酒精,衣服都湿了,喷到眼睛也不管。然后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开到最大,皮肤刺疼颤抖不管」
  「搓了四五遍沐浴乳,被摸过的地方更多次,然后就被抓流血了,但看着伤痕……我...竟然觉得…很安心。」
  手指一直摩挲着贴ok蹦的地方,其实伤口还是很痛。
  「……这已经是种焦虑的外显反应了,其实你想要的不是『乾净』,而是『安全感』。」
  医生看着我依旧在不停搓着ok蹦下的地方,眉头微蹙的找了个布娃娃给我。
  「想抠手的话就捏这隻熊吧」
  我接过那隻浅棕色的泰迪熊,毛茸茸的,棉花很饱满。
  「这样的反应是创伤后常见的反应行为。当事件让你觉得自己失去掌控时,你会透过『清洁』、『检查』或『确认』的行为试图夺回控制权,这是人脑的自我防御」
  「我们会再一起处理这个部分,不用强迫自己忘却它」
  他在电脑上敲打了几行字。
  「……那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想要忘记它,但…我拿到了那一段的监控...我……我会在觉得自己松懈的时候再拿起来看…一遍遍强迫自己回想那难受噁心的感觉,我感觉……我在折磨我自己」
  「你在逼自己记得...对吗?」
  他慢慢的停下了敲字的手,语气有些凝重的说。
  我垂下眼,无所是从的捏着娃娃。
  「但那样做的结果,往往会让创伤一遍遍地重演,但并不会让你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
  「答应我尽量别这么做了,可以吗?」
  我一时不敢断言我不会再这么做,所以只面色凝重的盯着他。
  「还有……就是…然后……然后我……自残了。」
  医生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重新落下。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现在,还有那样的衝动吗?」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那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细緻的稳定。
  「那不是软弱,也不是错。当痛到无法承受的时候,身体有时会替心去承受。」
  他在病例上写下几行字,又抬起头与我对视。
  「接下来,我们会一步一步来,先让自己回到安全的状态,好吗?」
  「我们先开药物治疗,但主要还是以定期回诊接受心理治疗喔!」
  「再来从你测验结果的数据显示,你的焦虑指数偏高,也伴有强迫性的行为倾向,睡眠品质也有受到一点影响——但这并不是无法修復,只是需要时间,让大脑能够充分的理解与復原。」
  他的手虽然依旧在敲打键盘,但语气温和,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先每週回一次诊看看,我们在视情况增加或减少频率。」
  「给你开了抗忧鬱、助眠与镇静效果的药,只要按时吃,这些药通常不会让你有药物成癮的问题。还有,一开始可能会有点头晕、嗜睡或食慾不振等情况,这些症状会随着身体的适应而慢慢消退,若有严重不适一定要立即回诊。」
  我将娃娃放回桌上,正欲起身却僵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
  医生将健保卡还给我,却在我拿住时加了力道,使我无法抽出。
  「这病是大脑里供应血清素的细胞有些坏掉了,使你有这样的症状,它只想柔性的告诉你『也许你努力过了头』,让自己适当的休息一下吧!」
  他缓缓松开了健保卡,并递给了我一张病例单。
  我礼貌的笑了笑,捏着健保卡的手正暗自发力着,随后又被我遮掩似的放进口袋,转身走出诊间。
  走出来后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姜竹言一个箭步起身来到我面前,又与我一同落座。
  「你的手指怎么了??」
  他一来就注意到了我还在泛血ok蹦。
  「没什么...不小心抠破了而已」
  我无所适从的搓了搓伤口,想将手指藏起来却被一把捉住。
  「别弄伤口了,贴布掉了等等容易感染的!」
  他心疼的按了按我的掌心,而后把握拉到了座位上。
  我很听话的应了声,原来这样小的细节都能被注意到...有点...开心(?)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外套,很自然的放在了自己腿上。
  「……说我太努力了。」
  这次我语气放的很轻,为着刚才这样顺手将自己的东西丢给别人的行为而皱着眉。
  我怎么就这么麻烦别人呢?太得意忘形了吧。
  「那要不多请几天好好休息?」
  「先不用,工作反而放松一点」
  「绷紧神经不用胡思乱想,能让我觉得轻松」
  我低头收着证件,语气无波的说着。
  「难怪医生会说你太努力了呢~虽然我并不想反驳你的观点,但不胡思乱想的方法有很多,把自己逼到极限未必就是好的,我想你真的将自己逼的太紧了」
  「……医生说半个小时后去领药」
  「那你想要坐一会还是走动走动?」
  姜竹言眼神眯了眯,终究还是顺着我转移了话题。
  「嗯……我想坐一下。」
  许是适应了这里的气息,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在之前都有所减缓。
  但此刻,在我静下来之时——
  它又悄然縈绕鼻尖,浓郁的令人感到眩晕,错觉似的隐隐传来腹痛。
  我恍惚的想起泰迪熊绵软的触感,耳边的吵杂声彷若被按下了静音键,逐渐化作微弱的蚊音,直至消失。
  「白...漪白…...吗——」
  「漪白——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猛的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回神让我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心脏也跳的有些快。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我坐起身来抚着心口,姜竹言则轻抚着我背,捋顺我的呼吸。
  「我看你一动不动的,感觉呼吸也很平,就想着会不会出事...你还好吗?」
  姜竹言摇了摇头,略带歉意担忧的说。
  「我没事,只是走神了…」
  「抱歉...过多久了?」
  我轻拍着他的手,示意我好了。
  「大概十分鐘吧…你平常都会这样突然惊醒吗?」
  他停下了抚着背的手,却没有轻易拿开。
  我声如蚊蚋的低语了一句。
  「不会,有人叫我或我意识到我在发呆才比较有可能这样」
  「没事——如果你没有叫醒我可能就会错过领药的时间了」
  我看姜竹言还一脸歉疚的表情,上前问着。
  「我们先过去领药的地方,要吗?」
  我站起身,伸出手——本意是想拿回我的外套。
  姜竹言愣了一下后笑着用宽大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藉着力起身。
  我动了动被握住的掌心,轻声提醒着。
  拿上外套后我便将手松开了。
  我四处观察着环境,却并没有注意到——姜竹言看着被松开的掌心,暗了眸色。
  领药处人来人往,虽是平日却依然有假日时那种喧闹感,有人神情化不开忧鬱,惆悵踱步,有人眉头舒展,绽开笑顏,也有人尽力挤出微笑,只为患者不再那么担心。这种喧闹像覆上薄纱似的半透明色,只是仍有人在努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只为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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