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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七 实乃天作之合

  章六十七 实乃天作之合
  既然话是谢应淮说出口的,赵家自也不好将人扫地出门,毕竟那腹中怀的,可是赵家的骨肉。如此一来,倒不如纳进门来,省得将丑闻丢到外头给旁人看笑话,怎么蹉跎,终归还是自己家里的事。
  于是,铃兰娘子大喇喇地住进了赵家偏院。
  二夫人为此与赵朗季大吵数场,几次气到昏厥。当年她忍过康氏那妾,如今又多了一个铃兰,这口气,她是横也咽不下,竖也咽不下。
  二房吵得鸡飞狗跳,三房倒是乐见其成,连句劝都懒得出声,听雨小苑则依旧门窗半掩、风过无痕,仿若与世无争。
  偏偏谢应淮还真说到做到,不但上奏了,还一口气请来了两道旨。
  这日浮云轻飘,天色渐深,蓝得似是被泼了重墨的画纸,梧桐叶上铺着窗棂洒下的阳光,一片金黄沉静。赵家人齐聚大厅,跪地接旨,随着那鸭嗓太监拖长声调缓缓念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念赵卿品行端方,素有声望;其与卫氏铃兰,志趣相投,情谊相契,实乃天作之合,眷侣之缘。今赐卫氏入赵门为侧室,以敦纲纪之道,襄人伦之美。钦此。」
  话音刚落,二夫人肩膀猛地一歪,若非赵有芷手疾眼快,她已瞪眼倒地;赵朗季则脸如锅底,僵着身子上前接旨,只觉那一卷金边詔书如铁铸般沉重,压得他指节发白,额角直跳。
  谁料太监又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二道旨意:「赵家二娘子,接旨。」
  赵有瑜本跪在末席,闻言一愣,抬眼望去,便见那太监又抖出一道宣纸,念道:
  阳都侯年德并茂,赵氏二娘子贤淑端庄,门第相当,堪为佳偶。有司从命,速备婚仪,吉日完婚。钦此。」
  语毕,他笑瞇瞇地捧着懿旨走向赵有瑜,喜气洋洋道:「恭喜赵家,双喜临门。」
  只是这两道「喜事」落在赵家人耳里,却无异于当头棒喝,直叫人一阵昏天黑地,当场竟分不清这厅堂里,是在贺喜,还是在办丧。
  书房内静得出奇,唯有谢应淮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空气里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急躁。他身上仍披着半臂外袍,却没系好,衣襟随着动作微微张开,像是他心绪的写照,藏不住,也安不下。
  明明是他算计来的局,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不是那种怕事败的慌,反倒像是等了许久的戏码终于开场,却忽然担心演得不好,错了节奏,也像是小时候藏了糖,明知道父亲会发现,却还是心虚得发烫,偏又咬死了嘴硬。
  「这会儿应该宣读完懿旨了吧?」他喃喃一句,眉心仍紧皱,像是在盘算时间,又像是在压下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雀跃与不安。
  穀雨原本靠在门边数他绕了几圈,后来实在跟不上,乾脆一屁股坐在窗下叹气:「侯爷,你别转了,我看得头都晕了。」
  谢应淮不理,反倒脚步一顿,彷彿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手推开书房的门,高声喊道:「张叔!聘礼的礼单呢?备好了没有!」
  语气仍是素来那副倨傲懒散的调子,可眼底却压不住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难以对人言说的、带着少年心气的期待。
  他不怕赵有瑜气他,更不怕她骂他,怕就怕她……转身又到了他去不了的地方。
  可如今,懿旨一下,这赵二娘子,跑不了了。既然她逃不掉,他便要她风风光光地,嫁进他谢应淮的门里来。
  下聘的那日,京中天朗气清,巷口早早便聚满看热闹的街坊百姓,连城南几家大户的僕妇也趁着买菜顺路往这边瞧上一眼。
  阳都侯府下聘,果然气势不凡,八抬大轿未至,前头便是长长一列红缎织成的聘礼队伍,丝绢珠宝、金银器皿、玉如意、香料奇珍、江南苏杭的织锦、漳县名酿的头筹好酒……甚至连象徵生辰八字相合的鸞凤绣被与龙凤烛都备齐了,件件皆是挑不出半分错来的上等物。
  「咦?瞧这下聘的排场,不都说阳都侯与赵二娘子水火不容、不死不休吗?」
  「嘖,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太后懿旨,哪怕真有怨懟,面子上也得做得周全。」
  「可不是!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然后再慢慢蹉跎,哎……可怜了那娇滴滴的赵二娘子。」
  间言碎语在人群中熙来攘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跡其中。有的像是客栈掌柜,有的扮作庙口道士,还有的穿着屠户大娘的粗布衣裙。
  「娘子若说一个『不』字,我就是拚了这条命,也要从轿子里把人抢出来!」扮作跑堂的少年阴着脸,低声怒道。
  「说得对!咱们捧在手心里的娘子,怎么能就这么让人插在牛粪上!」打铁的大汉鬍渣满脸,咬着牙抽着嘴边肉,一脸不甘。
  「说不定阳都侯也没传得那么不堪。当初若真无情,咱娘子又怎会远赴岭西,冒死去北夏狗刀子下救他?」卖麵的大娘一边和麵,一边摇头道。
  「可连下聘都只派侍卫来,这不是分明看不起咱们娘子吗!」一名妙龄女子紧抿红唇,语气间已透出几分杀气。
  「都别急。娘子没开口,我们只管按兵不动就是了。」莫三叔的声音如铁锤落地,稳沉有力。
  这般隆重的排场,只是交由骑高头骏马的穀雨亲自指挥。阳都侯府礼重人轻,却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谁也不知道……那位丝毫不知自己被形容成「牛粪」的阳都侯,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赵家的听雨小苑。
  下聘消息一出,赵家早早便惶惶备礼,惟有听雨小苑里的赵有瑜仍气定神间地对镜梳妆。阿春站在她身后,正替那如瀑青丝盘上海棠色珠花,馀光瞥见半掩的窗前似有暗影掠过,本以为是哪隻流浪小猫翻墙而过,走上前欲将窗闔起,忽见一抹墨红衣角如飞鸿般跃入。
  「侯……侯爷?」阿春惊得瞪大了眼。
  阳都侯不去前厅下聘,怎的偷跑来这里?
  谢应淮一身墨红窄袖锦袍,腰间玉带垂曳,眉眼间藏不住喜色。他朝阿春轻声「嘘」了一下,笑道:「我与你家娘子,说些悄悄话。」
  这话分明是要她退下,阿春瞪了他一眼,正要争辩,却见赵有瑜微頷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赵有瑜依旧不看他,只静静坐着,髻上海棠斜斜绽放,眼波如水,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纵然嘴角藏不住笑意,谢应淮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她生气了。
  他这一招先斩后奏,半点没与她商量,哪怕情势所迫,终究是他擅作主张,惹她心中难平。他轻咳两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自觉语气十分乖巧:「我错了,小鱼儿。」
  佳人却似未闻未见,依旧垂目拈针,不曾给他半点眼神。
  谢应淮顿觉心痒又心慌,咬了咬牙,便更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扯住她衣角,声音低下去几分,带了几许委屈几许讨好:「我真的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听你的,可就是别不理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淡得像是湖面结冰后的一记轻敲:「阳都侯官大,既做了决定,还问我作甚?」
  谢应淮怔了一瞬,那声「阳都侯」,疏离得仿佛把两人又推回了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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