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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六 我不是残废

  晨光初上,听雨小苑静得出奇。屋内香炉氤氳,一袭緋红嫁衣垂掛在屏风之后,如燃霞般张扬夺目。
  阿春轻手轻脚地替赵有瑜穿戴嫁服,为她系上最后一层绣带时,手指都在发颤,她从未见过娘子穿这样的顏色,总觉得热烈得不像她。
  那一袭緋红,金丝綉着喜鹊报春,裙摆绣有梅兰并秀。精緻得像梦。
  可梦里人却神色恍惚,眉头紧蹙,眼神落在庭前的风动枝影上,一语不发。
  「娘子,别再想了,吉时快到了。」阿春忍不住唤她。
  赵有瑜回过神,手指掐着那片衣襟,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若不回来呢?」
  「九日……若真有事,怎会一封书信都没有。」她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压下那不祥的猜测。「若他死了呢?」
  「娘子别说这样的话!」阿春急得跪了下来,「侯爷他福大命大,一定能赶回来与您成亲的。咱们都等了这么久,怎会……怎会……」
  赵有瑜轻轻抿唇,低头摸了摸腰间佩玉,那是他早年送她的。
  她素来寡言冷淡,如今却在这红衣之中显得格外柔弱,眉眼精緻,神色沉静,却藏着一种即将撑不住的孤勇。
  她转身对着铜镜坐下,看着镜中那抹嫁红之影,彷彿隔着时光与命运望见了什么。
  「但愿他还活着,还在回来的路上。」她低声说。
  「若真来不了……我便一人,也把这婚成了。」
  门外一片沉寂。赵家人无一人愿出面送嫁,二房三房的人早早避了开去,像是不约而同说好了般要给赵有瑜难堪。
  红轿停在赵府门前许久,就连来接亲的,也不是阳都侯本人,而是忠义伯家次子沉泽。虽说沉泽脸皮够厚,满脸笑容地打圆场,但由他出面迎亲,终究显得有些不上不下,令这场原已风头十足的婚事更添一层荒唐与尷尬。
  新妇迟迟未出,迎亲队伍开始躁动起来,有人窃语低语,有人侧目观望,目光无一不落在那空荡的主院前廊上。
  「这群狗娘养的玩意儿!」阿春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哪怕是喜日,也止不住胸中一股火气。
  就在此时,宝青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娘子,有人……有人自称大郎君……来了……」
  赵有瑜一怔,原本已准备自己跨出赵府、无人送嫁也无妨的她,倏然抬头:「你说谁?」
  「大、大郎君……」宝青声音发颤,她从未真正见过赵家那位传说中的长房大郎,说得结结巴巴。
  话音刚落,一阵轮轂声便自院外传来。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雕饰雅致的轮椅缓缓而来,推动它的是一名穿素衣的女子,正是桑槿。
  而椅上人一身玄衣,气息冷峻,正是久未露面的赵有煦。
  他的出现,如惊雷劈落赵府死水般的沉寂。
  赵有瑜望着那道久违的身影,心跳忽而加速起来。虽早知哥哥已至京城,却未料在这般场合、这般时刻会与他重逢。
  「你怎么……」她嗓子发紧,话未出口已哽在喉头。
  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千头万绪堵在心头,苦涩难言。
  赵有煦只是淡淡开口:「妹妹大婚,阿兄岂有不来之理?」
  语毕,他双手握住轮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赵有瑜惊呼:「哥哥!」她下意识欲上前相扶,却被桑槿拦下。
  只见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艰难,像是在与每一寸筋骨对抗,却毫不犹豫。额角沁出薄汗,神色却不曾动摇。
  走至她面前,他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袍,垂眸望着她,语声平静:「我只是不良于行,并非残废。」
  赵有瑜怔怔望着他,眼中泪意翻涌。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俯身,语气坚定:「上来,我送你出嫁。」
  「我不……」她下意识摇头,声音发颤。
  「上来。」他不容她推拒,眼神如钢铁般篤定,「小鱼儿,你是嫌哥哥背不动你?」
  「不是……可是你……」
  「我说过,我不是残废。」
  他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那是哥哥的承担、是兄长的骄傲。赵有瑜终于红着眼,缓缓伏上他的背。
  赵有煦稳妥的揹起妹妹,目光流转四周想在背地里看笑话的赵家人,迸出犀利的杀戮之意,又很快收敛而起。
  「放心吧。今日无人送嫁的帐,我会一併替你记上。」
  此话一出,引得人背脊倏地发凉。
  赵有煦一步步将妹妹背出赵府,稳重如山,无声如诗。
  迎亲队伍一时间不知该欢呼还是屏息,只觉眼前这一幕,竟比喜鼓更动人心魄──兄长背着妹妹,跨出幽沉的赵府门槛,像是走出一段恩怨情仇,也像是将她从这座沧桑旧宅中真正领出,走向全新人生。
  可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碎地面积水,惊得眾人转头望去。
  一匹通体乌騅的高头骏马,自巷口疾驰而来,马上人身披大红喜服,墨发飞扬,脸颊染风,眉目如刀。
  「总算是来了。」沉泽擦擦额头的汗水,吐了口长气,若真由他来接亲,他定胃疼难忍。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随行的穀雨与清明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看那马匹已快驰至赵府门前,马蹄高扬,溅起一地尘水与落花。
  赵有瑜望见那熟悉身影时,心跳仿佛瞬间停了一拍。
  谢应淮紧勒韁绳,马匹一声嘶鸣,高高扬蹄停下。他几乎没做片刻停顿,便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掀开喜服下挡风的半披红斗篷,迎着眾人惊讶的目光,笔直走向兄妹二人。
  他一步未停,走到赵有煦面前,目光如刀剑交锋般与他对上,声音低哑而诚恳:「多谢大郎君。接下来,该由我来了。」
  赵有煦沉默半晌,似是在审视他是否值得託付,最终点头:「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若你敢辜负她,我定亲自断你双腿。」
  谢应淮不怒反笑,拱手一揖:「若我敢负她,不劳大郎君动手,我自己了断。」
  这番对话无人敢插言,连阿春都屏住呼吸,只见赵有煦缓缓放下妹妹,谢应淮则大步上前,稳稳接过她的手。
  他望向她,眼中蕴满风尘奔波、千里赶赴的深情,「对不起,来迟了。」
  赵有瑜怔怔看着他,终是红了眼眶,却笑了,轻声道:「笨蛋。」
  红轿轿帘落下,喜乐终于响起,京中风光无两的一场婚事,总算没有遗憾落幕。
  跟着风尘僕僕赶入京的喻南岳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一如既往的沉默,视线始终跟着那道刺眼的红远去。
  「今日大喜,这批限量绝版的早春新酿,我家主特地开坛与大家分享!」
  囤积许久的早春新酿,终于在此时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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