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冬天 04
当两辆相同厂牌、相同车型、相同顏色的车撞在一起时,现场总会短暂地安静超过一秒。
而正是这一秒,让手机另一头的陆冉琪,忽然听不见利籍暄的呼吸声。
更荒谬的是,明明是同样的车,利籍暄所驾驶的那辆却损毁得更为惨烈,因为对向那辆车衝来的速度,快得太多、太狠⋯⋯
另一台车的驾驶推开车门,一名光头大汉慢条斯理地下了车,身高近两米,穿着黑色皮衣,脖子上刺着一截青黑的猛兽,耳垂掛着银色耳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羞辱似的暴怒,朝利籍暄的车头猛踹了一脚,鈑金凹陷,警报器开始利声响起。
他吼着,比警报器还大声,口气里还带着浓重的酒气,「没死就给老子滚下来!」
这句话,陆冉琪没有听见,利籍暄也没有听见。
在他伸手去拉开已经扭曲变形的驾驶座车门时,率先掉落出来的,是一隻包装仍然完整的绒毛恐龙,上头还沾着几点血渍,喝醉的他一时间还来不及对焦,下一瞬,视线才被紧接而来的画面强行夺走,一股又一股鲜血正从驾驶座汩汩涌出,漫过他的脚底、淌过车底,最后蜿蜒至路人的鞋尖⋯⋯
几声尖叫从周围炸开来,猛地把光头大汉从酒精里拽了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一滑,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没有人敢再靠近这辆车。
也没有人注意到,驾驶座前的手机,仍然亮着。
通话尚未结束。
后来,便是陆冉琪在警方通知下,匆匆赶往医院的时候了。
八个月,正是大腹便便。
家里开足了暖气,当她在听见那片空白后,也只是握着手机发愣,像还在等电话另一头重新传来他的呼吸声,当她接到警察的通知时,也只是穿着这样单薄的孕妇装,便来到了这里。
医师与警察望着她隆起的腹部、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陆冉琪也已经知道了。
手术室顶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像要把那抹红望穿,望回他还在呼吸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利家的哥嫂姊夫、陆家的父母,全都赶到了。
但陆冉琪还是这样望着那抹红灯,不管谁来劝、谁来扶,她都像听不见。
手术进行了十五个小时,她却站不了那么久,等她重新站起来时,是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出来,声音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句子断断续续,词语重叠交错,有医学术语、有安慰、有遗憾,陆冉琪一开始听不清,但最后,陆冉琪听懂了。
医生要她等。
等这件事,她最在行了!
从陆冉琪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利籍暄之后,她就一直在等他。
她等,等他喜欢;
她等,等他告白。
她等,等过秋天;
她等,等到冬天。
她等,等到结婚;
她等,等到牵手。
她等,等来相守;
她等,等来相爱。
所以,她现在还能等,就等着利籍暄醒过来。
因为除了等,她什么都不能做。
也因为,只要还在等,他就还没真正离开。
但是为了不让她过于激动,每个人都不让她进去加护病房,所以陆冉琪只能透过监视器的画面,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远远看着他,看他静止的胸膛、缠绕的管线、苍白的侧脸,就像她隔着自己的肚皮,却怎么也摸不到两人的孩子一样。
一个在玻璃内,一个在肚皮里;
一个沉睡不醒,一个尚未出世。
而她站在这里,只能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那隻北极熊小小,那时她以为,等待的尽头一定会有雪,可现在她才知道,有些雪落下来的方式,是带血的。
要是知道这样,她寧可不要有冬天、不要有雪,只要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