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车里面,直到天亮。
淑芬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不讨厌,就可以接受,可是事情并不会永远如此单纯,我不讨厌酸雨,却也无法接受他,因为,我心里的空间,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淑芬跟她男朋友坐在前座,两个人都已经睡着了,我跟酸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漆黑的景色,只是是各自不同的方向。
「酸雨……」
「嗯?」
「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我把外套还给他,自己下了车。他也没把外套穿到身上,和我一起靠着后车箱发抖着。
「我,有我喜欢的人了。」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点起一根香菸。
「所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也知道其实能有你在身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对你好吗?」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对我好不好,这个我自己可以去感觉,不过,爱上他,我应该不会后悔。」
酸雨转过头看着我:「只要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幸福,我就会永远祝福你。」他脸上有微笑,只是笑得很僵硬。
「还是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他摇摇头,拍拍我的肩膀。「记得,任何你疲倦或难过的时候,这里都会有我。」
我又对他说了一次谢谢,他不再说话,要我回车里去,以免着凉。
长毛的手机始终打不通,事实上,每个人的手机都打不通,不过我知道他应该没事,因为沙鹿地区并没有太严重的灾情传出。
学校已经宣佈停课一週,我们又多了一星期的暑假,大家都赶着回家。
我打公用电话回员林,老爸说家里没事,不过却吓坏了家里那隻马尔济斯,害牠现在都要跟主人抱在一起才肯睡,牠每天都弄得满床狗毛,害我妈气得要命。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我跟老爸说好,这星期就不回家了。
淑芬由她男朋友陪同,回新竹老家去了。酸雨说他也要回台北一趟,因为他家房子在新庄,好像有点问题,他要回去帮忙处理。我整天坐在屋子里,依然是停电的状态。
长毛的手机依旧不通,台湾大哥大在这一区的通信尚未恢復,偏偏我们都是这一家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听楼上的学弟说,台湾大哥大已经恢復通讯了,于是我赶紧打给他。长毛说,地震那一晚他正在打麻将。
「打麻将?」
「而且刚好我自摸,打三百两百的底钱,我是清一色,不求人,连四拉四。」
「然后咧?」
「你知不知道有几台?」
「不知道。」
「这一把的钱够让你买三百颗芭乐了。」
天哪!不会吧!?
「结果就地震了。」
「所以地震一来,等于你其实没赢钱?」
长毛说,他对所有人大喊,要大家用牌尺抓着牌,通通靠墙不准动,无视于电脑萤幕被砸烂,无视于电视变成一堆废铁,更无视于整组本来就松垮的玻璃窗摔成粉碎,他们真的窝在墙角,直到地震结束,用打火机照明,非得把钱算出来才甘愿。「逃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几年打牌没赢过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如何将我的关心传递给他,不过他却对我说:「我很担心你,可是你的电话打不通,又不知道你住哪里。」
心里甜甜的,我说:「我没事,我也很担心你。」
问他接下来学校停课这段时间,有什么打算。
「这两天我已经逛完所有灾区了,明天我打算回埔里去看看。」
「埔里呀!车子开不回去吧!」
「笨蛋,我会骑机车回去嘛!」
我叫他自己多小心,可是他的话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家。」
去你家?
缩在房间里面,面对着还没整理完的一地凌乱,我怀疑我有没有听错,你这是在邀约我吗?你家耶!会看到你爸妈耶!
「小乖?」
「我……我在。」
「你要不要去?」
我点点头,问他为什么要约我去,电话那头传来他轻微的笑声:「总得找个理由约你嘛!」
他不喜欢戴全罩式安全帽,那会遮掩他英俊的脸,造成美眉的损失;他不喜欢穿黑色以外的衣服,除了搭配方便之外,黑色最适合他修长的腿;他常常叼着菸骑车,因为这样最瀟洒;他老爱在速度超过八十时引吭高歌,风声跟歌声可以表现出他的不羈之色。
以上,都是他自己说的,跟我无关。
我没去过埔里,可是没想到第一次去埔里,就是在大地震之后,看见满目疮痍,让我非常难过。长毛也很难过,不过难过只在眉宇之间一现即隐,他还是玩世不恭的表情,告诉我这堆废墟以前是他国中母校,那片乱瓦以前是警察局。
埔里街上失去了秩序,根本不用戴安全帽,因为警察都去救灾了,路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裂缝,骑车要非常小心。
长毛家并没有严重的损伤,只在墙上有条小裂痕而已,可是他家对面的整排房子却通通转了个弯。
他爸妈心脏也很强壮,还是在家里面老神在在,而且到处去串门子。我们一路上买了很多矿泉水,也买了不少乾粮,因为据说震央就在南投,这里损伤严重,甚至出现粮食短缺的现象。一路上,不断有各地涌入的救灾物资,许多陌生的人,开着自己的小货车,将各地的物资不断送进这个他们也相当陌生的地方,能够放下自己手边的工作,伸出援手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我觉得很感动,这是一种很伟大的精神。
所以我们虽然骑着小机车,却也一路上逢店就买,想买一些东西回去给他家人,不过几乎全台中的便利商店都找不到一般矿泉水了,只剩下果汁水。同样地也没有泡麵了,只能买到一些饼乾而已,我很担心这样些微的粮食能帮助长毛的家人多少,但他说凡事尽量就好,剩下不足的,有这些各地来的救援,埔里应该筹措得到所需物资。
长毛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认真。我坐在后面,抱紧了他很瘦的腰,听着他的声音,我知道他其实也很担心。
你总有认真的时候的,在心里面我这样想着。
不过,这些认真的一切,在到了他家之后完全被推翻了。长毛爹爹跟他一样,都喜欢叼着香菸逛大街,只不过长毛爹爹喜欢抽白长寿,他看到我们手上这堆果汁水与饼乾时,很纳闷地说:「你们买那干嘛?我们家都吃不完了耶!」
伸手一指,我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满了食物与水,还有小山高的饮料,更远一点的地方,有许多僧侣正在煮食,不断传来食物的香味。
「你们买的东西实在太差了。我们都吃现煮的,不然也吃四十块一碗的大碗泡麵呢!」
有些时候,你不得不相信遗传这种事情。长毛说他在台中像流浪狗一样活了七八年,所以养成很痞的个性,可是,我更相信,这种个性,与遗传有着更绝对的关联。
「没有事情可以打败我们,只要我们还活着。」地震过后,长毛爸爸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