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艺术街的空气透明度很高,没有因为绵绵细雨而受影响。
街上很冷清,路人不多,适合打着伞散步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人,我的车停在街边,在 OK 便利店买了一包凉菸。
始终学不会把烟吸进肺里面,我只会吸到嘴巴,然后「呼」地又吐出来,浪费钱,但是花五十元,可以让我满足对他的思念,我认为很值得。
长毛住的地方就在艺术街上,一栋老公寓的三楼。
我们要去南部,没有确切的目的地,总之,就是要去找一个有阳光的地方而已,时间是婉怡回家的週末两天,所以我准备了一套换洗衣物。
到了艺术街时,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刚洗好澡,下午两点居然在洗澡?看样子,他是打算晚上不洗了。
轻轻柔柔的风,飘着绵绵密密的雨,从灰暗的空中飘落,但我的心是喜悦的,因为我们从没有一起出游过。
他穿着一件长袖的黑衬衫,黑得发亮,一件黑色牛仔裤,一双黑色球鞋,当然,还有一头及肩的黑色长发,头发很湿,还在滴水。他很自在而瀟洒地走下楼,但却没带行李。
「要过夜耶,你都没带东西唷?」
「带什么?」
「行李呀!」
「没有带那种东西的必要。」他这样说,还点起一根香菸,无所谓到了极点。
我把驾驶座让给他。不知道何时开始,只要我们一起开车出去,不管是吃饭也好、喝茶也好,反正开车的人都是他。
「要去哪里呢?」
「去找一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
南部吧!听说南部现在艷阳高照。长毛说,那我们就往南去好了,先到台南,看有没有阳光。
他不喜欢走高速公路,因为高速公路太无聊,而且方向太明确,没有冒险的感觉,所以我们走的是省道。可是,往南的省道很多,根本不知道哪一条好。
「那很重要吗?别想太复杂,反正朝着感觉往南的方向走,这样就好。」
的确,走的是哪一条路并不重要,我连路都没看。小白是自排的,长毛只用左手握方向盘。我躺在他的腿上,看得见的只有天空,他的右手可以搓搓我的头,可以在我身上到处乱搓。
台南,一个我很陌生的地方,而因为乱开的关係,我们直到晚上才抵达台南市,才找到饭店,那是一家在巷子里面,很不起眼的小饭店。长毛坚持要住那里,因为他去年有来过,饭店旁边就是商店街。
八点多的时候,他说:「到了旅馆,放好东西,我们就可以去逛街了。」
就为了这家藏在小巷子里面的旅馆,我们耗到了十点半,是到商店街没错,可是所有的店却都关门打烊了。
「至少旁边还有夜市。」他用很白痴的口气对我说。
第一次逛台南,去孔庙、延平郡王祠、赤崁楼,再到郊区一点的安平古堡、亿载金城,台南的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雨,只有我手上的烤魷鱼溢出香甜的美味。
他真的很开心,因为他终于看见阳光了,我更开心,因为认识他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我们第一次出来玩。
亿载金城的游客很少,我们可以到处间逛,在角落里面亲吻拥抱。他走在一片草地上,累了就随地坐下来休息。
「以后,还有机会再一起来吗?」
「会吧!」他看着远方说。
「你会跟我一起来吗?」
「如果你还希望我陪你的话,我就会陪你来的。」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我笑着说,他也笑了。
长毛说,那个小雅已经下台一鞠躬了,叫我不要多心、不要乱想。
「为什么下台一鞠躬?」
他很含糊地告诉我,那是因为年纪、距离、思想都差太多,但是他没说,那是因为他爱我;而我当然也知道,现在小雅消失了,以后也还可能会有别人。
「以后,我们再一起来好不好?我好喜欢这里。」
长毛说,几百年以前亿载金城还靠海,城上的火炮可以直接打到海面上的敌人,墙上「亿载金城」四个字是当时某位大官取的,不过我没记住。
「亿载金城四个字,顾名思义,就是希望它可以屹立亿万年之久。」他指着城上的匾额,继续说:「金城不坏,亿载,哪里能够有亿载不坏的金城呢?」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了看衰败的城墙,顺着他的手指,我又看回他的面容。
「城墙可以损坏,那爱情呢?有没有亿载不变的爱情呢?」我在心里这样想。
没有。我也这样给了自己答案,而倘若我们要不到亿载不变的爱情,那我们能期待的时间有多久?
「长毛。」
「嗯?」
「我们定个约好不好?」
他感到很有兴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
「五年之后,不管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都要再回到这里来。」
「五年吗?好呀!今天是四月三十日,时间不好记,就定五月一日吧!」
五年后的五月一日,我们许下这样一个约。
「就算我们已经不在对方身边,无论如何,五年后,早上十点鐘……」
「都要在亿载金城的城门底下见。」他带着微笑这样接着对我说。
五年后,是二○○五年。
我没有陪他跨世纪倒数,也没有陪他过过任何一个耶诞节,但是我们却约定了要在五年后的劳动节,来这里见面。
「到时候如果你忘记了怎么办?」
「你可以打电话提醒我。」
「如果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我要怎么找到你?」
「我每次换电话,都会先通知你,这样好不好?」
「那,如果你换女朋友了,你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问得有问题,我应该问,如果他要换女朋友,他会不会选择我才对,可是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早已习惯了当他的第三者。
他没有回答,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长毛大笑着走去。
时间会证明很多事情,也会考验人的记性,所以我有牢记时间的习惯,会把很多事情用力地刻在脑海里。不过,长毛常常说,我老是记一些不该记的,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期、记得我第一次给他的时间、还记得第一次他在线上说要香一个,给我*0*的时间,但是其他的我都会忘记,忘记要去补考内外科、忘记要去拿我申请的在学成绩纪录,还会忘记我跟我家人约好的回家时间。
不过,我确信,我不会忘记五年之约,因为我知道,如果最后我们依旧没有在一起,那么五年后的那一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这个我一生最爱的男人。
回台中的路上,从艷阳高照逐渐进入霪雨霏霏,天空飘起细雨。西滨道路在中部以南的路段未完全通车,有些地方不好走,省道两旁有很多渔塭,一望无垠,竟然没有山。
「这里应该算是嘉南平原吧!很宽阔。」
太宽阔的视线,是没有尽头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我会不安。倒不如明白地告诉我,尽头将在哪里等待我,至少我会甘愿一点。躺在长毛的大腿上,我看着他开车时的悠间。
「你会在尽头来临时告诉我吗?我对你的要求已经不多了。到时候,你会愿意先告诉我吗?」
听着车里面环绕的伍佰的「爱情的尽头」,他没有回答我问在心里的问题。
从狭隘的视线看出去,我只看到幽暗尘霾的天空,那才是我们原来生活的地方,才是我们终究要回去的世界,阳光普照的天空,原来只是两天一夜的梦境而已。我的心里很难过,长毛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表情,只有眼神中带着些许感伤的温暖,我知道他其实是懂我的心情的。
虽然此刻的我们都没有笑的心情,可是他喜欢我笑,所以,我还是笑了。
没有永恆不坏的爱情,但至少还有亙古不移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