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罗羽寧压低声音问:「小予……她很担心你。到底发生什么事?那个攻击她的人是谁?」
白邑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是我的朋友。」
罗羽寧愣住:「朋友?那……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白邑抬眼看着他,眼神深得像能把人吞掉似的:「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山没有人敢靠近吗?」
罗羽寧摇头:「不知道。但这跟小予有什么关係?」
白邑的神色微微低垂,像是在翻找一段自己也害怕碰触的回忆。
「我醒来的时候,全身是血。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羽寧的表情开始变得困惑。
白邑接着说:「我身边的妖告诉我,我因为破坏与人类的约定,被囚在这座山里五百年。我杀了两个人,遭了两次天罚。再有一次…我就会灰飞烟灭。」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他们说的这一切…我完全不知道。一点记忆都没有。」
罗羽寧:「蛤?」
「我醒来时没有妖力,没有记忆。」白邑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痛一起吐出来:「只有痛。撕裂骨头的痛。绝望、空白、孤独…混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渊。」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还要痛多久、活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活着、为什么我杀人、我跟谁立过誓…我连自己是什么样的妖怪都不记得。」
白邑抬起眼,目光里藏着比山更深的疲惫。
「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徬徨和无助..我想做的...就不要让人类再靠近我。」
罗羽寧整个人僵住,眉头皱到几乎打结。他完全听不懂这个故事背后的巨大重量,只觉得荒唐到不像现实。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一直静静在旁边的莫桑,头却慢慢垂下,看起来十分感伤。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白邑的心声。
第一次知道那个总是沉稳、不言不语的主人,原来是在这样的噩梦里独自撑了这么久。
莫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酸。
白邑语气像在压抑着什么:「我一直想找答案。可是他们都叫我不要找…说真相会让我比现在更痛苦。」
他握紧了掌心,指节泛白。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就把现在的日子当作赎罪。可我…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罗羽寧看着白邑的神情,完全不像在说谎。反而…像是在说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梦。
白邑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我遇到小予。我的记忆才慢慢回来。像是被强行拉开一样,不受控制…连我的感情也不受控制。」
他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柔和。
「很久以前,她的父亲救过我。后来,他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叫蓝月,一个叫蓝星。」
白邑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种怀念又心痛的笑。
「蓝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星月辉煌——我希望这对姐妹能为他带来好运。那个男人…他从来没把我当妖,当我是兄弟、是家人。这是我能给他的祝福。」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远方彷彿跨越千年的回忆。
「第一次看到蓝星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她的眼睛像藏满了星星,乾净、深邃、明亮…」
罗羽寧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白邑继续说:「我看着她们两个长大。蓝月成年时,我送她蛇牙;蓝星成年…我摘下了胸口的鳞片给她。」
他抬手按着胸口那缺了一片的地方。
「那片鳞象徵守护。但对蓝星…我不只想守护。」
白邑垂下眼,像是把那段不敢触碰的记忆重新翻开。
「我和蓝星……就这样喜欢上彼此。一切.. 都很好,直到她父亲找到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告诉我,蓝月想嫁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严肃,也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人妖殊途』。」
白邑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满是心痛。
「他对我有恩,他把我当兄弟,甚至当家人…我怎么能违逆他?所以我答应了他。我答应只守护,不越界,不做任何非分之想。第二件事,是要我用我的永生,护住他两个女儿的一生。」
白邑闭了闭眼,像在抑制胸腔深处的疼痛。
「我也应了。」
罗羽寧紧皱着眉,听得越来越不安。
白邑的声音突然变轻,带着阴影:「但没多久…他就因为得罪朝廷高官,被人暗杀。」
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场景。
「蓝星的世界……垮了。」白邑的目光露出深深的悲伤:「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光。」
他喉间微微颤动。
「我知道妖怪不能干涉人间的恩怨,我知道...」他咬紧了牙:「可我恨。恨那个杀了我兄弟、摧毁蓝星世界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狰狞又悲伤。
「所以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杀人受天罚。」白邑浅浅一笑:「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白邑抬起头,他看向罗羽寧,眼神是近乎残破的深情。
「蓝星不需要承受我承受的痛,她想杀的人...我去杀,她的手...永远要是乾净的。」
白邑低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
「蓝星从小就跟她父亲一样…聪明,悟性高,心也善。但她父亲死后,她的人生就再也不属于她自己了。」他抿着唇:「她被皇帝册封继承父亲的官职,还…赐婚给太子。」
罗羽寧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酸了起来。
这故事的男女主角…真的太惨。
白邑吸了口气,像在逼自己往下说:「我手刃仇人时被发现,皇帝四处昭告要屠杀我。蓝星…为了我,放弃了她父亲留下的位置,也违抗皇命,拒婚太子。」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几乎要碎掉。
「她跑来找我时哭得一塌糊涂。我告诉她,若跟我在一起,我可能会被囚山五百年...她却说…只要能跟我一起,不管是山林、流亡、甚至一辈子躲着过,都可以。」
白邑的眼神变得柔软,像在回味也是在自我折磨。
「那几年…是我活了千年里,最美、最安稳、最完整的日子。但...我没想到如此短暂。」
他喉结上下滑动,像是不敢呼吸。
「她…终究放心不下她姐姐。她让蓝月来找我们,蓝月带来一个男人,说是她丈夫。」
白邑闭上眼,痛到指尖都在颤。
「结果…那个男人,是我杀死的仇人的儿子。」
罗羽寧倒抽一口气。
白邑的声音变得低得像要消失。
「我不知道是不是蓝月的意思…但是他拿了我送给蓝月的蛇牙...那本是护身用的…却被用来杀了我的妻子。」
话落的瞬间,白邑整个人彷彿被抽乾了。
一颗泪,静静地沿着他的脸落下。
莫桑原本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可当白邑的声音越说越颤,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等白邑说到,蛇牙杀死了蓝星时,那孩子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白邑看着地面,像是连抬头都没有力气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那句话没有任何停顿、没有迟疑。
仿佛那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片段。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要所有人都为蓝星陪葬,甚至…我也想杀了蓝月。」
罗羽寧呼吸一窒,整个人愣住。
「因为那个男人是她带来的…蛇牙也是我给她的…若不是她…若不是那颗蛇牙…」白邑笑了,苦得像是血:「蓝星就不会死。」
莫桑听到这里,眼泪像断线般往下落,他小声地啜泣。
「那时候我已经不怕死了...一心只想跟着蓝星一起...」白邑却没有停下「蓝星没了,什么都没了,灰飞烟灭也好,死了算了…」
他的声音突然一紧,像被什么刺痛。
「可是...」
他抬起眼,眼里满是崩坏的绝望。
「就在我准备杀蓝月的时候…第二次天罚劈下来。」
莫桑吓得抬头,罗羽寧整个人僵住。
白邑的手微微颤着。
「天雷一击,我整个人被震得动不了…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一道又一道雷劈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可是身体的痛……都不算什么。」
白邑抬起眼,眼神整个碎了。
「最痛的是...蓝星就在我面前。」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卡着:「我就这样看着她…倒在那里…慢慢地…不动了。」
莫桑哭得整张脸湿了,罗羽寧也整个心揪到不行。
白邑吸气都像是错开的。
「在我遭受天罚的时候…也许她还有呼吸…也许……她还有救…可是我动不了…走不了…我碰不到她…」他闭上眼,眼泪从睫毛滑落:「老天…却不给我机会。」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写下一段:
罗羽寧第一次真心理解白邑、替小予担心的心境
莫桑哭着抱白邑、说出他的第一句:「白邑哥不是坏人。」
莫桑听到这里已经哭得一抽一抽,蜷在罗羽寧腿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叶子。
白邑闭上眼,像是连呼吸都觉得痛。
「我记得…我抱着蓝星的时候,手抖得不像自己的。她的身体慢慢变冷,我却还在害怕沾到她,怕自己的血弄脏她。她最讨厌看到我受伤,可是那天,我全身都是血…她却再也无法骂我、再也不能皱眉看我。」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像是刀片在割。
「她死了…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既没有守住和兄弟的誓言,也没有守住蓝星。蓝月…我还差点亲手杀了她。你说…我多该死?」他的声音低得像风里的碎沙:「兄弟不在了。蓝星也不在了。我一个人被困在这座山五百年。没有她,我的永生是一种折磨…」
沉默好久,他才抬起眼,眼底是把自己掏空的死灰。
「所以我自剖妖丹,给蓝星重生续命。我本来会死…可至少,她会活下去,虽然她再也不会记得我。」
罗羽寧屏住呼吸,捂住嘴,自剖妖丹?
白邑勉强扯起嘴角,那不像笑,更像是一道深刻的伤疤。
「但是…我的狐妖朋友,那天伤了小予的那个人,他看到我快死了,把他的千年修为全部渡给我。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他苦修了千年的九条尾巴,一夜之间全部没了。从九尾…变成了一尾。」
莫桑听到这里抬起头,心里顿时心疼也敬佩玄青。
白邑看着罗羽寧,像是在问,也像是在懺悔:「你要我怪他伤害小予吗?我有什么资格?」
莫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抽噎着,还不停擦鼻子:「我的哥哥们真的太伟大了…你们是我的骄傲…」
罗羽寧听得头皮发麻,情绪根本接不上来:「等、等等…你说的那…故事很感人没错,但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不明白…」
白邑抬起眸子,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那这样,你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瞬间,白邑五指收紧,掐住罗羽寧的脖子。
他的瞳孔猛地变成竖瞳,黑色眼珠被淡黄光芒淹没,眼角微微裂开。 尖牙露出,带着冰冷的兽性。
罗羽寧被吓得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呼吸急促,后退时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你、你……」
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整张脸白得像纸。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时...
「还有我呢!!」
莫桑突然跳了出来。
「啵」一声,他头顶冒出两隻灰白色的狼耳朵,还露出锋利獠牙,鼻口往前凸,像半人半狼的模样。
莫桑彷彿得意到不行,还对罗羽寧露齿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猜得没错耶,我真的就是狼。」
罗羽寧双眼瞪到快凸出来,呼吸急促得像被掐住,嘴唇发抖:「真…真的是…妖怪?!」
白邑这才松手,妖态退去,慢慢变回人形。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沉重:「我说的那些,不管你信不信…都是真的。」
莫桑也啪地一声,耳朵缩回去、獠牙消失,恢復成少年模样。
白邑接着道:
「看在你对小予是真心的份上,我才愿意让你知道这些。不然…我不会暴露自己。」
莫桑立刻补刀:「哥,可是让他看…不就是等于让小予也知道吗?」
白邑沉默片刻,神情淡淡:
「我也不想再隐瞒了。」
莫桑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羽寧被吓得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他喘着气、踉蹌起身,脚步不稳,姿态仍保持着下意识的戒备。
「等……等等……」
喉咙因刚才被掐而沙哑,但他的目光直直盯着白邑。
「你刚刚说…你要把这些故事…也告诉小予?」
白邑看着他,神情已回復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刻意去说。」他语气很淡,却很真实:「但若是她发现了…我也不会再隐瞒。」
罗羽寧紧皱眉,心头更慌: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白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却有点落寞。
「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那不是自嘲,是深深的无力。
「也许因为我……很嫉妒你。」
罗羽寧怔住。
「你是人类。你能和自己爱的人白头偕老。」白邑的声音很轻,但一句句都很稳:「你们之间不需要跨越种族,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会突然有天劫夺走彼此。」
「你可以做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敌意,只有羡慕与深深的心痛。
:「我羡慕你。真的羡慕。」
白邑看着罗羽寧,那眼神第一次像一个普通的、受伤的男人。
「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爱着小予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比面对天罚更大的勇气。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陪在她身边。」白邑强调「我是说,如果。」
白邑的声音颤得几不可闻。
「那你就代替我…好好保护她。」
白邑的眼眶微红,压着情绪。
「她可以不记得我。但你…帮可以我记得。」白邑对罗羽寧浅浅一笑,苦涩却带着满足:「记得我爱她。」
罗羽寧没有回答。他心里翻腾着。
他同情白邑,甚至佩服那份超越生命的深情,但同时,他也固执地相信:真正能陪在小予身边的人,是自己。
白邑能爱得那么深,他罗羽寧也能;甚至,他觉得自己才能给小予真正的人类幸福。
翌日。
罗羽寧再度来探望小予,刚走进病房,就看到小予正盯着手机,眼神时不时飘向萤幕亮起的方向。
「怎么了?」
小予叹口气:「没事,只是在发呆。」
他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刻意轻松:「对了,我刚在路上遇到那个叫白邑的,他还带着他养的那隻狗。」
小予瞬间像被点亮一般,眼睛整个亮了起来。
「真的吗?他没事?!
罗羽寧胸口莫名一酸,但表面仍保持平静:「对,他没事。我跟他说你在找他,他说他手机那天坏了,大概是打架时摔坏的。」
小予愣住一下,再垂下眼。
「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山上找他…一直打都没接。」
罗羽寧皱眉:「你就不怕再遇到坏人啊?」
小予小声:「怕啊……可是白邑不接电话,我怕他为了救我,发生什么事。」
「他真的没事。」
「你真的遇到他?没有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予沉默片刻,像是心里某个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那…那他有问到我吗?」
罗羽寧微微僵住,但仍回答:「有啊。他问你现在怎么样。我说你还好,只是被吓到,还有点脑震盪,没什么事。」
小予没有笑,但眼神里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与安心。
那不是为罗羽寧而起的,而是因为白邑。
她心里悄悄升起一点满足。
至少白邑没事,也至少…他有关心她。
而小予看不见的是,罗羽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