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三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七)路边的「毛绒绒」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三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七)路边的「毛绒绒」
那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了废土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在断壁残垣间投下稀薄却温暖的光斑。
拾柒与阿伊并肩走在返回白色公寓的荒废道路上,周围是寂静的,只有风吹过金属碎片的呜咽声,以及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经过一处半塌的混凝土管道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颤音的呜咽声,吸引了拾柒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在管道的阴影深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那是一隻变异的犬类生物。
牠的体型不大,应该还处于幼年期,皮毛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黄色,且多处秃癣,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与大多数因辐射而变得狰狞可怖的变异生物不同,这隻小狗的变异似乎更多地体现在了生存的艰难上,而非攻击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牠那双眼睛,出奇地大,顏色像是浸了水的琥珀,此刻正充满恐惧与哀求地望着突然停下的人类。
拾柒的心,像是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轻轻撞了一下。
在末日废土,心软往往是致命的弱点,她深知这一点。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
然而,或许是今日难得的阳光软化了心防,或许是身边有阿伊的存在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眼神太过纯粹,像极了多年前在某个骯脏角落里,渴望活下去的她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了身,与那小狗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你看牠,」拾柒轻声对身旁沉默的伴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好像饿了很久。」
阿伊没有回应。祂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拾柒完全笼罩。
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祂週身那些原本只是自然流淌的黑色雾影,流速似乎放缓了一些,如同潜伏的蛇,进入了某种静止的警戒状态。
拾柒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索出仅剩的一小块用于应急的、硬度足以当武器的营养口粮。
这东西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基本的能量。她用力将它掰成两半,将较小的那一半,轻轻放在离小狗不远、但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范围的地面上。
「喏,吃吧。」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彷彿怕惊吓到这个小生命。
那隻变异犬警惕地耸动着鼻子,湿润的目光在食物和拾柒之间来回移动。过度的飢饿最终战胜了恐惧,牠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动,快速地叼起那块口粮,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发出细碎而急切的咀嚼声。
看着这一幕,拾柒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那是一种纯然的、因给予而带来的微小喜悦。她甚至忘了身后的阿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隻瑟瑟发抖的小狗,轻声自语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道细长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雾影,如同被激怒的鞭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从阿伊的身侧窜出!它并非直接攻击那隻小狗,而是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打在小狗前方的空地上!
一声脆响,地面上瞬间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尘土飞扬。
那隻正在进食的小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吓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极度恐惧的、几乎变调的尖锐呜咽,口中的食物也掉了下来。
牠甚至不敢再看地上的食物一眼,夹紧尾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鑽进管道更深处的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拾柒脸上的温柔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僵在了嘴角。她愕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猛地转回头,看向身后的阿伊。
阿伊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彷彿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条出手的雾影,正慢条斯理地、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缩回祂的影子里,带着一种「清理了碍眼东西」的满意姿态。
「…阿伊!」拾柒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责备,「你吓到牠了!」
阿伊垂眸看她,那双深蓝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清晰的不悦。
祂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冰冷语气说道:「牠很脏。」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彷彿那隻瘦弱的小狗是什么携带剧毒的污秽之物。
她知道阿伊有某种程度上的洁癖,或者说,是对除了她以外的一切生物都抱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排斥。
但她没想到,连这样一个无害的、可怜的小生命,也会引发祂如此激烈的反应。
「牠只是饿了,而且…而且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她试图解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只是看牠可怜,想给牠点吃的……」
阿伊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祂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拾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而,祂却伸手,强势却又不失温柔地将她拉近,环住她的腰,将她禁錮在怀里。
祂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深蓝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浅色的瞳孔,里面翻涌着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除了不悦和嫌恶,似乎还有一丝……被忽略的委屈?
「我比较可怜。」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布,语气理直气壮得彷彿在陈述宇宙真理。
拾柒彻底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可怜?」她重复着这两个与身后这位强大非人存在毫不相干词汇,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吓跑一隻无助小动物的,可是挥手间能让整个街区化为废墟的邪神本尊啊!
「嗯。」阿伊却认真地点头,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不公。祂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指控:「你看牠,看了很久。」语气里的酸意,浓得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你还对牠笑。」祂继续补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数落她的「罪行」。
「你还给了牠食物。」那是连祂都没有的、来自她的亲手餵食(虽然祂并不需要进食,但这不是重点)。
拾柒听着祂这番毫无道理可言的控诉,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属于祂的温度和那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心中那点因小狗被吓跑而產生的些微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满溢的柔软。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醋了。
就因为她对一隻路边偶遇的、瘦骨嶙峋的小狗,投注了过多的、本应只属于祂的注意力。
这份醋意来得如此蛮不讲理,如此孩子气,却又如此真实地反映了祂对她那近乎偏执的佔有慾。
她忽然明白,在阿伊那非人的、强大的外表下,在关于「爱」的课题上,祂或许还只是个笨拙而又贪婪的初学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恼怒,只有全然的纵容。
她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祂紧绷的背脊,然后微微推开祂一些,仰起脸,对上那双仍旧写满不悦的蓝眸。
「笨蛋。」她轻声骂道,眼底却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接着,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祂那总是紧抿着、此刻却因不满而微微下撇的薄唇。这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和歉意(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吻。
「好了,」一吻结束,她看着祂的眼睛,语气认真地承诺,「我以后只看你一个人,好不好?」
阿伊没有说话,但那双冰蓝的眼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雪消融,重新漾起熟悉的、带着温度和佔有慾的波光。週身那些躁动的黑雾也平息下来,甚至有一两缕试探性地、讨好般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祂满意地哼了一声,再次将她紧紧搂住,像是终于夺回了专属权的大型犬,週身都散发着「这是我的」的强烈气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彷彿再也无法分开。拾柒靠在阿伊怀里,看着那空荡荡的混凝土管道口,心中最后一丝对那隻小狗的牵掛,也化作了对身边这个「超级醋罈子」的无奈与怜爱。
她想,或许她这辈子,都注定要与这个佔有慾爆棚的怪物,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相互依偎,彼此纵容,直至时间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