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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四章:守望者(五)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四章:守望者(五)
  时光在废墟岭的杂草与白色公寓的尘埃间缓慢流淌。
  伴随着第二总领秦崢的上位,那建立在废土上的文明开始了另一种形态的成长。
  与苏菲沉稳内敛却又不失大胆的执政方式不同,这位以铁腕着称的新统治者行事果断而谨慎,心思细腻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规划了数个庞大的都市重建计画,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拔地而起的过程中,人们渐渐恢復了某种类似旧世纪的、秩序井然的生活表象。
  然而,城墙之外的世界从未真正温顺。
  为了应对越发进化、形态愈发可怖的异兽,秦崢集结了一批最优秀的异能者与科学家,成立了特殊处理部门,一支专门研究异兽变异规律,并在必要时以暴力「说服」它们回归尘土的尖刀。
  他同时不遗馀力地投资科研,在近乎无限的资源灌溉下,人类的科技水平迎来了质的飞跃,对异能的本质和那些伴随陨石而来的「异化物」的研究,也终于撕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秦崢的任期见证了两次大规模的死伤。
  第一次,是那种接近人形的异兽初次登场,它们扭曲的类人轮廓与远超同类的狡诈,给当时还沉浸在重建喜悦中的人类当头一棒,也让所有人彻底明白,进化的终点并非只有人类。
  这份血淋淋的认知,直接催生了特殊处理部门的诞生。
  而另一次,则是一场针对科研院本身的、极其羞辱性的突袭。
  事件的起因,是一块“蛋”。
  外派巡逻队在基地外的放射性废土中,找到了一块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巨型晶石。
  它与从异兽尸骸中提取的结晶十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它蕴藏的能量汹涌如海,却无法被任何异能者吸收分毫。
  这种反常的「纯净」与「排他性」,激起了科研院极大的兴趣,它被小心翼翼地运回,安置在戒备最森严的实验区,像一枚等待解码的远古密钥。
  他们预料到了它可能蕴含风险,却远远低估了它对废土之上那些「居民」的吸引力。
  那晶石在异兽的感知中,如同一场在寂静宇宙中点燃的盛大烟火。
  它们从防御最薄弱的环节突围,如同决堤的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入科研院的洁白长廊。
  其中甚至混杂了两隻发生了特殊异化的个体,它们的甲壳闪烁着不祥的金属光泽,嘶吼声中带着近乎智慧的残暴。
  儘管配置了武装护卫,但在绝对的数量与力量压制下,他们的防线如同纸糊。
  而那些平日里埋首于数据与仪器的研究员,多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异兽眼中,无异于一场自动送上门的、惊慌失措的自助餐。
  事发当时,拾柒正蹲在花园里,指尖黑雾繚绕,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玫瑰过于狂放的枝条。
  在异兽发难的瞬间,她的动作骤然停顿。
  一股混杂着贪婪、飢渴与纯粹恶意的气息浪潮般冲刷着她的感知,而源头,正是科研院。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冰冷的开关。
  她丢下手中的园艺镖,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一种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掠过废墟岭的荒草,直奔那片混乱的中心。
  当她抵达时,这里已是一片血肉屠场。
  异兽的咆哮、人类的惨叫、能量武器过载的嗡鸣与建筑结构崩溃的巨响交织成一首失控的交响曲。
  破碎的肢体与内脏随意点缀在曾经一尘不染的走廊与实验室中,倖存的研究员像无头苍蝇般奔逃,绝望的哭喊与异兽满足的咀嚼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乐。
  浓重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鼻腔内每一个还保留着功能的细胞,也唤醒了她体内沉寂的「伙伴」。
  黑影在她血管中躁动不安,传递着对「养分」的感应,以及对这场杀戮盛宴的本能渴望。
  在四散奔逃、面无人色的人群缝隙中,她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溪被她的伴侣嵐死死护在身后,而嵐的手臂已不自然地弯折,却仍持着一把能量即将耗尽的脉衝枪。
  与此同时,那两隻变异异兽也注意到了她。
  它们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覆盖着角质的头颅缓缓转动,数对復眼锁定了这个散发着同类,却又更加…「危险」气息的存在。
  不需要犹豫,也没有阻止的必要。
  黑影们早已迫不及待,而她,需要发洩。
  「去吧。」  她在心中轻语。
  剎那间,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她脚下的阴影、从她週身的空气中汹涌而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黑色潮汐,扑向其中一隻异兽。
  雾气瞬间缠绕、收紧,化作无数带着倒刺的触手与利齿,轻易地刺穿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甲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内脏被挤压、撕裂的闷响取代了异兽的咆哮,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那庞大的身躯便软塌下去,成为黑雾疯狂蚕食的养料。
  另一侧,拾柒本人则迎上了第二隻异兽。
  她的左手被黑雾包裹,延伸成一柄流动的、边缘不断震颤撕裂空气的黑色利刃。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盯上猎物的冷血动物。
  没有多馀的试探,没有华丽的闪避,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碰撞。
  黑刃与异兽的利爪交击,迸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噪音与四溅的火花。
  下一个瞬间,黑刃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诡异地绕过格挡,如同热刀切入冷油,将异兽从肩胛到腰腹,斜斜地撕裂开来!
  温热的、顏色诡异的血液如同暴雨般倾泻,将她从头到脚淋得透湿,巨大的兽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混杂着尘埃与血沫的烟雾。
  她站在那片仍在微微颤动的血肉之雨中,粗重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兴奋与亢奋。
  战斗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囚禁她真实本性的牢笼。
  那一瞬间,她站立在修罗场中央的身影,所散发出的纯粹、非人的恐惧威压,甚至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异兽和贪婪吞噬的黑影,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倖存者的视网膜与精神上。
  已经进食完毕的黑影们心满意足地收回利齿与触手,化作温顺(相对而言)的触鬚,亲暱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腰肢,轻轻蹭着,彷彿在讨要夸奖,丝毫不在意她满身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被蹭得有些发痒,眼中那属于猎食者的冰冷锐利稍稍褪去,染上一丝无奈。残破的身体传来透支后的沉重疲倦,精神却仍处于一种飘忽的亢奋状态。
  然后,她对上了那些倖存者的眼神。
  惊魂未定,劫后馀生,但更深处的,是无法掩饰的、看向某种「异类」的惊惧与疏离。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儘管披着人类的皮囊,拥有着人类的形体,但她早已…不属于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苏溪半边身体几乎被撕烂,靠在嵐的怀里,气息微弱,而嵐,那个一向沉稳木訥的战士,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感激、戒备、以及深深困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拾柒的左眼被黏稠的兽血糊住,无法睁开。
  左臂连同小半边肩膀空空荡荡,那是方才为了快速击毙异兽被硬生生撕扯而去的代价,此刻那断口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麻痒。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大概确实挺吓人的吧?她慢悠悠地想。
  异兽庞大的尸体横陈在地,而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如果那些黑影也算她的一部分的话)终结了它们的人,就站在尸体前,半边身子都没了,却依然「活着」,甚至还能指挥那些诡异的黑影进行一场令人胆寒的饕餮盛宴。
  这场景不仅超乎常理,更违背所有认知,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研究员已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黑影进食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那两具庞大的兽尸便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碎骨与几片失去光泽的甲壳。
  它们乖顺地缩回,重新融入她的影子和血管之中。
  她望向抱着苏溪,僵在原地的嵐,嗓音因喉头涌上的细小肉块而显得嘶哑破碎:「…带她去医生那,别拖了时间。」
  淡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转身踏着满地粘稠的血污,从被撞开的巨大破口处离开了这里。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垣残壁之外,姍姍来迟的支援部队才带着刺耳的警报声涌入现场,面对这片如同经过上古巨兽蹂躪过的惨状,正目瞪口呆。
  而她没有心思去理会后续的混乱。
  为了避开逐渐匯聚的人潮,选择了科研院后方那条荒废已久的绿林小径。
  她的脚步有些踉蹌,每迈出一步,都有破碎的内脏组织和半凝固的血液从她左侧身体空荡荡的缺口处落下,在佈满苔蘚的地面上,点染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大小不一的血洼,如同一条由生命绘製的、诡异的归家路标。
  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她缓慢地前行。
  喉头一痒,她忍不住咳了几声,涌出的不再是唾液,而是带着泡沫的鲜血与细小的肉屑。
  真是讽刺,受到了这种对于常人而言足以死上十次的致命伤,内脏大概也碎得差不多了,可她却依然「活着」。
  这具被神明力量强行维系的容器,顽固得令人厌烦。
  左边的视野彻底浸泡在血液中,她的左臂连同部分肩胛骨,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异兽硬生生撕扯而去,此刻只馀下狰狞的断口和缓慢蠕动、试图再生的肉芽。
  然而,不死不代表不痛。
  随着战斗带来的精神亢奋如潮水般退去,迟来的、铺天盖地的痛楚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她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鸣,身体因这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散架。
  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压垮的疲惫。
  她只想回去。回到那座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白色公寓。
  凭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执念,她终于捱到了公寓门口。
  当她终于推开公寓那扇熟悉的门,将外界的混乱与目光彻底隔绝后,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甚至没能走到沙发,就倒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陷入了长达三天毫无梦境的昏睡。
  醒来时,伤口的血早已止住,断裂处的肌肉和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再生。
  左臂的雏形已经出现,但那空荡的缺口依旧触目惊心。
  她挣扎着爬起来,花费了巨大的力气,将自己身上已经乾涸发硬的血污清理乾净,顺便也清除了她一路滴落进公寓的「痕跡」。
  完成这一切后,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客厅中央,迟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发散着。
  左臂断口处传来麻痒的热感,那是再生的信号。
  她无视了那令人烦躁的感觉,仰面躺倒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微的裂痕。
  一个人的屋子,安静得如同坟墓。
  这种死寂,与前日里科研院那混乱嘈杂的场景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反而成了一种无声的压迫,勾起了被她强行压抑的一切。
  如同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本能地想回家寻找安慰,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里,除了自己,早已空无一人。
  那种无处倾诉、无人理解的孤独与脆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越发克制不住那蚀骨的思念。
  她想阿伊了。很想,很想...
  想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想到灵魂都在为这份旷日持久的缺席而颤抖。
  右手缓缓抬起,有些颤抖地,扯开了那条被她洗得发白、却始终贴身佩戴的灰色围巾。
  青黑色的、交错重叠的瘀痕,如同某种邪恶的烙印,在她纤细而苍白的脖颈上,鲜明地彰显着存在。
  这动作她已重复过无数遍,即使现在只剩一隻手,也无法阻止。
  随着五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慢慢收紧,空气变得稀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嗡鸣。
  涣散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出于求生本能,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窒息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包裹着她下沉。
  重复着这往日无数次重复的、徒劳的仪式,唯有在这亲手製造的、濒临窒息的死亡边界,她的精神才能短暂地逃离这具不死的囚笼,她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彷彿回到了记忆中那片温暖、安寧的黑色羊水中。
  而在这意识迷离的恍惚之际,她「看」到了熟悉的黑色雾影再次出现。
  或许是因为刚刚吞噬了两隻强大异兽的能量,这些源自阿伊的力量造物,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懵懂的「智慧」。
  它们焦急地分为两股,一股试图包裹她左肩那再次开始渗血的可怖伤口,另一股则缠绕上她自残的脖颈,像两隻无头苍蝇,慌乱地左摇右摆,试图治癒,却不得其法,只能传递着模糊的焦躁情绪。
  见着这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竟表现出如此人性化的、手足无措的模样,意识已然迷濛的拾柒,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气音,像是在笑。
  随后,她便在这熟悉的缺氧与那荒谬的「笑意」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彷彿「看」到,那团黑色的雾影,因为她的「笑」和昏迷,气急败坏地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像一团被狂风吹乱的、无能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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