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刚下完小雨放了晴,扑鼻而来的都是干净清爽的味道。陆眠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去接唐可递来的背包。
“啪!”
彩条从陆眠头上炸开,飘落。小王带着唐糖在彩带雨里扭得像两个偷跑出来的精神病,韩越之站在不受波及的地方鼓了鼓掌。
“欢迎回来啊陆队。”
陆眠无奈的一笑。
“多谢,搞这么大的阵仗啊?唐糖看样子好多了,长高了。小王……也还是个人样。”
小王气的跳脚:“陆队长!亏我还给你准备礼花!一会儿你自己扫。”
唐可一手拎起包,另一只手接住跑过来的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
“哥你晒黑了!人陆队咋不黑啊?!”
“哎呦,快闭嘴吧,你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群人笑着打作一团,闹哄哄地。韩越之走过来拍了拍陆眠的肩膀,勾了勾手。
“跟我走。”
陆眠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两人绕过基地中心广场,来到了陆眠原来的住处。
王斐正抱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陆眠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回来啦?走吧,进家。”
被几重加密锁住的门解开了锁,韩越之和王斐一起退后了几步,把门口让了出来。
陆眠颤抖着手,咽了一口口水。
开门时候打进去一束光,正好打在落地窗前一个单薄的白色背影上。白发柔顺的披散着,听到开门声,他握着画笔回了头。
漂亮的深灰色眼睛看过去,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笑了起来。
柯羽扔下画笔,站起身来。
陆眠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冲过去一把将柯羽抱进了怀里。泣不成声。
柯羽伸出手回抱住了他,陆眠的手臂勒的他有些疼,但却令柯羽无比的安心。
“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们让我在这里生活,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我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柯羽温声说,“但我刚刚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就是我在等的那个人。”
陆眠抱着柯羽拼命点头。怀里的人是鲜活的,筋骨血肉都齐全,呼吸皮肤温热。是一个会哭会笑的、完完整整的人。
陆眠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柯羽放松的靠在他怀里,眼泪也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心里的迷雾散了,那个漆黑空虚的洞也被堵住了。柯羽突然想,他好像落地了。
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刻骨铭心的记忆片段从脑海里钻出来,堆积在一起,膨涨满整颗心。
“阿眠。”
陆眠从他头发中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我是谁?”
“阿眠。”柯羽笑着又叫了一声。“你是我的爱人。”
陆眠也不管背后还站俩电灯泡了,捏起柯羽的脸,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我们是彼此的爱人。
温热柔软的唇轻微的颤抖着,纠缠在一起。
“咳!”王斐故意大声咳嗽。
俩人谁也没理。
韩越之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把抓住王斐的胳膊,拖着骂骂咧咧的老领导出了门。还不忘帮他把保温杯盖儿拿上。
“行了总长,咱们别站着发光了。”韩越之把王斐放在台阶上立稳,“柯羽恢复的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记忆整理也挺快的。但我还是担心……没有在剥离他特殊基因的时候一起删掉记忆,等他都想起来……得遭受多大的心理创伤。”
王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说:“这是陆眠的选择,他觉得这也是柯羽所希望的。”
韩越之点了点头:“也是。顺其自然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指挥中心走去,风中偶尔带过一两根彩带碎。韩越之将碎发别进耳后,转头问:“领导,我一直有个疑惑。”
“嗯?”
“复活柯羽,剥离特殊基因,成功率都不足百分之十。这么天方夜谭不切实际的事,您和陆眠到底是怎么说服政府答应的?”
王斐一脸高深莫测的喝了口水,然后从韩越之期待的目光里,打开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秘密项目发起函,右下角的发起人签名处,第一个赫然写着“白峦”。
“白指挥?!意思是她一开始就……”
王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她最初的计划是什么,也许她也是两手准备,但至少她确实愿意听陆眠的,在理性考量之外,留了一丝恻隐之心。所以她牵头,力排众议,给了柯羽一条生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路。
“陆眠也很坚定,前期在他身上做的实验尝试,哪一项都停要命的。我几次都看不下去了,可他硬是咬牙坚持了半个月。就为了提高那百分之五、六的可能性。”
韩越之心中动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王斐已经收起了手机。迈着大步往前走了。
“欸对了,柯羽身体没完全恢复,你提醒俩人那什么……适度啊,该禁欲就禁了,别再出点啥问题。”
“嗯?”韩越之震惊,“我说?”
“你说你说,你是医生嘛。”
“您还是他老师呢!”韩越之愤怒,“而且我这会儿回去不好吧?来不及了吧?欸您别跑啊……”
……
从踏进那扇门开始,陆眠就半个月没出过门。
陆队谁也不见,连带着谁来看柯羽他都不许。
完了,疯了,柯羽没应激,陆眠先应激了。
这些天,陆眠事无巨细,所有事都亲历亲为。要不是不能替柯羽上厕所,估计陆眠连这种事也包了。柯羽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得大惊小怪地检查一番,
柯羽觉得陆眠特好玩,好玩之余又忍不住心酸。柯羽知道陆眠就是要这样才能有切实的安全感,也就乐得他这样折腾去了。
某天中午,柯羽盖着毛毯在摇椅上晒太阳,没一会就睡着了。
梦里他梦到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柔软的毛衣,拿过毛毯给自己盖好。另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笑眯眯地靠在阳台边,注视着给自己盖毛毯的人。
柯羽的鼻子一酸,小声地哭了起来。
那两个人是谁呢?
他们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笑了笑,然后伸手挥了挥,一起消失了。
“……哥!”
柯羽被自己哭醒了,陆眠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怔忡的柯羽。
“怎么了?做噩梦了?”陆眠侧头吻掉他眼泪,“梦到谁了吗?”
“嗯……我……哥?”柯羽不确定地说。
陆眠了然。他抱着柯羽拍着他的后背,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些想起来的事,慢慢地帮他把这些记忆的碎片穿起来,穿成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等柯羽差不多都回忆完,太阳已经转到了西边。他靠在陆眠怀里,眨着酸涩的眼睛,小声地问:“他们呢?后来……怎么处理了?”
“听唐可说,他进地下室的时候,林昼躺在陈飞宇的腿上,陈飞宇低着头,两个人的手还拉着……已经都没有呼吸了。”
“他们……”
“阿羽。不是你的错,你下不了手证明你是正常的。陈飞宇杀了他又殉情,说明他真的很爱林昼。很爱很爱。只是也许爱得再早一点,下决心再早一点……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没有如果。”
“是,没有如果。”
陆眠突然起身把外套拿来,又给柯羽裹上围巾,穿好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穿太多了吧……去哪啊?”
“那儿风大,穿好,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眠最终带着柯羽穿小路来到了基地后面外围的一片小野坡,坡上的草长得很长,已经盖过了小腿,风一吹哗哗摇曳。
坡侧的平坦避风处,有一块小小的墓碑。
柯羽愣住了。
“那是谁的……”
陆眠拉着他走过去,墓碑上写着两个名字:林昼,陈飞宇。
“……我只要到了一点他们的骨灰,里面大多是他们一两件贴身物品。”
“不能好好安葬他们,我只能这样了……抱歉啊。但我当时觉得,万一你真的能醒来,需要一点念想。”
“不必道歉……谢谢你。”
柯羽在碑前坐下来,伸手将过长的草揪掉,看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嚎啕大哭。
陆眠站在后面一直陪着,直到月上枝头,柯羽哭够了,才背起他,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柯羽哭累了,趴在陆眠背上睡着了。
月光洒下来,将两个被拉长的身影融在一起。风也吹得很轻,吹过柔软的白发,吹过紧贴的脉搏,吹过十数年的伤口,吹干净经年累月的阴霾。
最终,在更新的世界上,拂过新生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