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池舜率先下舟,指尖捏出一张破妄符,符纸在空中炸开淡金光晕,雾气被冲开一道缺口,隐约可见前方崎岖的山路。
“雾里藏着幻阵,跟着我走,别乱碰周围的草木。”到底是辈分最大的,他适时提醒。
但没走多久,池舜便突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他猛一回头看,身后竟真的空无一人了。
浓厚的雾气逐渐将符纸散发的金光吞噬,在无尽的混沌之中,突然眼前一亮——
暖黄色的灯光在朦胧中杀出重围,池舜明明驻足原地,面前的景象却依旧扑面而来。
雾气里夹杂的丝丝凉意逐渐被温暖所替代,眼前光景变得愈发熟悉,池舜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而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替换成了高楼大厦。
他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标新立异的城市,无数川流不息的微光在夜幕中熠熠生辉,万家灯火在此刻骤亮。
他回头,身后暖色的台灯正照亮他最常倚靠的沙发,再抬头,远处就是自己睡了十几年的两米大床,床褥被子依旧是自己和阿姨叮嘱了很多遍最喜欢的料子,就连茶几上也摆放这他最爱吃的荔枝。中央空调四季不断,家里永远是最舒适的温度……
恍惚间他伸手相看,一双手白嫩如玉,原本握剑和抄书磨下的老茧在此刻消失不见,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了最初……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弑父
“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房门口处传来熟悉的女声, 母亲穿着素雅的家居服,手中拿着削好的苹果,脸上带着嗔怪的笑意,“跟你说过多少次, 滑雪危险, 偏不听, 这下摔疼了吧?”
池舜浑身一震, 猛地转头, 母亲的面容清晰真切, 连鬓边的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穿越前的家。
母亲苹果放在他房间沙发旁的小桌上,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站着做什么?快下去吃饭了, 今天阿姨特意做了你上次吵着要吃的红烧肉。”
甜口红烧肉的香气顺着长长的扶梯飘上来,浓郁醇厚,是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池舜脚步虚浮地跟上, 看着母亲恍惚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母亲了。
穿越后的种种凶险、步步为营,已经让他快要忘记家的模样,此刻近在咫尺的一切,像幻梦一般吸引着他,几乎让人只想沉溺其中,再也不醒来。
“发什么呆,这不是你非要吵着吃的吗?”父亲将那碟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 眼底却藏着关切。
池舜木讷坐下,顺滑的口感一如既往, 暖意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着碗中翻滚的红烧肉,忽然想起清霄殿桃花树下的茶,想起赤连湛冷冽却偶尔温柔的眼神,想起鹤子年憨厚的笑容,想起张懿之痴迷符术的模样。
这些记忆像针一般刺进脑海,与眼前的温馨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怎么了?不舒服吗?”母亲担忧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池舜猛地惊醒,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暖黄的灯光、熟悉的家人、浓郁的汤香,尽数消散在浓雾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青雾山刺骨的寒意,以及耳边尖锐的不知名状的哀嚎。
他踉跄后退一步,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浓雾在下方翻滚,隐约能看见妖兽的利爪在雾中闪烁。
若不出所料,应当便是山崖之下妖兽的幻术致使他来此狼入虎口,好在关键时刻他醒了过来,否则定会坠入崖底,死得不明不白。
但眼下明显不是细思的时机,池舜明了,当务之急还需速速找个安全之所。
他心念微动,转手便抽出一张隐身符,连同身上气息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秘境之中雾气极重,几乎抬手不见五指,就连他情急之下慌乱放出的高阶监听符此刻也混沌一片,收不到半点回馈。
池舜只能摸索前行,又为了避免被秘境中神秘的妖兽盯上,速度一再减慢,以至于渐渐开始迷失。
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迷雾,一边是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只言片语,甚至有时能觉察到有人摸他的头,那瞬间他自是忍不住回首,但到底只有一片茫茫。
池舜不知究竟在雾中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些许光亮,不过不能确定是否还是幻境,于是他狠狠掐了一把,十分肯定自己是清醒状态后,他猛一扎进那光中。
待视线慢慢适应强光后,眼前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这里不似外边混沌,一片洁白之象,海天互相倒影,活像一面无边的镜子。
这一下倒是给池舜弄得彻底有些恍惚了,要不是他时不时死咬舌尖保持清醒,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这像极了二次元动漫里的世界,他还以为自己要当勇者了呢。
不过这巨大的镜面海天未能平静片刻,没多久便开始出现些许奇异景象,走马观灯一般自顾开始放起“电影”来。
画面一开始昏暗至极,像深处黝黑的洞里一样,慢慢才开始丝丝缕缕渗透些光进来。
一约莫六岁左右的孩童躲在深井中,昏暗视角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才明亮,那小孩终于被人发现,他被抱上来时,还陷入昏迷当中。
镜面光影流转,井底孩童的身影渐渐清晰,那眉眼竟与令玄未有几分相似。
他被人从井中抱出时,小脸惨白如纸,粗布衣裳沾满泥泞,发间还缠着几根枯草。
救他的老仆心疼地抹泪,口中喃喃:“小公子命苦,怎就被他们扔进井里了……”
画面一转,回到天枢神剑族的庭院。
七岁的小令玄未正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模糊的小人。
几个身着锦袍的族中子弟快步走来,一脚踢飞他手中的树枝,戏谑道:“仙凡结合的孽种,也配在此?真是脏了小爷的眼!”
“就是!你娘是个凡人,生你时难产死了,简直是扫把星!”另一人伸手推倒他,“要不是看在你爹是执法长老的份上,早把你赶出山门了!”
小令玄未趴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
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敢哭出声,只是默默爬起来,想去捡那枚本挂在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玉佩上的冰纹,是母亲当年用攒了好几年的碎银请工匠雕刻的。
“还敢捡?”为首的少年嬉笑着抬脚踩住他的手背,“给我扔掉!这种凡俗之物,玷污了我族圣地!”
剧痛传来,小令玄未浑身颤抖,却依旧不肯松手。
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远远走来,正是他的父亲令长风,天枢神剑族的执法长老,手握宗门刑罚大权。
“爹爹……”小令玄未眼中燃起微光,挣扎着想要呼救。
令长风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眉头紧锁,复杂的情绪在他眸中翻涌交织,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漠然,转身拂袖而去,连一句呵斥都没有。
族中子弟见此,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拽着小令玄未的头发,将他拖到祠堂前的台阶上,逼着他下跪认错,小令玄未倔强地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低头。
“不知好歹!”少年抬手就要打下去,却被突然出现的忠仆拦下。
忠仆将令玄未护在身后,对着族中子弟躬身行礼:“诸位小少爷,家主有令,不可苛待令小公子。”
族中子弟悻悻离去,忠仆转身扶起小令玄未,叹息道:“小公子,忍忍吧,待令执首想通了、消气了就好了。”
小令玄未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冰纹玉佩,他不懂,为何自己是父亲的孩子,父亲明明手握大权,自己却还要遭受这般欺凌;为何父亲明明看见他被欺负,却始终不肯施以援手。
画面再转,深夜的书房里,令长风独自饮酒,案上摆着一幅女子的画像,正是令玄未的母亲。
他指尖摩挲着画像,眼中满是痛楚,酒杯倾斜,酒水洒落在衣襟上。
“清瑶,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这孩子……”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可仙凡结合,乃是宗族大忌,我身为执法长老,怎能徇私?”
他对这个儿子,终究是爱之深、责之切。爱他是自己与心爱女子的结晶,恨他的出生让挚爱殒命,更恨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违背宗族规矩的“罪孽”。
这份矛盾的心思,最终化作了冷漠与不管不顾,只能任由令玄未在宗族的冷眼中挣扎求生。
至此,镜面光影骤沉,血色漫染画面。
祠堂深处,令长风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紊乱如狂涛,玄色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原本沉稳的面容扭曲狰狞,显然已走火入魔,手中长剑泛着妖异的红光,直指向缩在角落的令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