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们之间本就立场不同,互相亏欠得太多,偿还不完,不如一刀两断。
  更遑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论如何,他也不会打破。
  池舜深呼吸了一口,抚平好自己的心绪平静开口道:“仙尊总不能一直叫晚辈立在这处,晚辈若是真想走,”
  “仙尊,你拦不住的。”
  赤连湛抿唇,俊郎的面容不如过往锋利,是化不开的愁容,目色之中,唯余苦涩。
  他注视着池舜,明白池舜所言非虚,对方能在所有人面前金蝉脱壳,能让自己这么多年发现不了半点蛛丝马迹,那么对方就真的能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
  “当时我并不知你会死在……”
  “仙尊。”池舜出声打断他,不愿听他说后话,那些他都知道,赤连湛其实从不需要解释的。
  “我不知你必须杀他,我不知你会……”赤连湛却继续说。
  “仙尊!”
  “我不知你会死在将罚剑下,我不知你也有……”他只觉自己今日不说,便再无机会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他不断地解释。
  “仙尊!你有些……失态了。”池舜蹙眉看着他。
  池舜不想这样,他也见不得赤连湛这样,真心喜欢过的人,曾经宛如九天神祇之人,这样狼狈的在自己面前叙述,他只觉心如刀绞。
  他若不狠下心来,麻烦只会接踵而至啊。
  赤连湛却不要,他突然迈进一步,不管不顾将无法动弹的池舜揽进怀中,略带哽咽道:“你想要怎样都和我说好不好?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好不好,好不好……”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样,不停地说,不停地重复。
  池舜望着赤连湛身后蔚蓝无云的天,眼眶中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他强忍着,听赤连湛一遍又一遍地说。
  池舜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却又好像精准地伤害了每一个人,所有人提及他时,眸中的伤怀几乎溢于言表。
  他想叫赤连湛恨他的,恨他如此决绝丢下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计划丢下他,还刻意与对方鱼水之欢,将对方捧到最高,又将对方轻飘飘丢下。
  但为什么赤连湛不恨他呢,池舜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舍不得他呢。
  池舜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失去呢?
  原本他的人生恣意丰满,偏偏一落千丈,遭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看不起,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努力,明明努力获得了一切,又要被迫失去一切,只能像个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偷窥外界。
  就连属于自己的人生都没有了,只能做一个“故人”被旁人惋惜。
  明明池舜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赤连湛又非要不舍得呢?明明这样大家都圆满收场了,怎么会全是遗憾呢?
  池舜的泪水到底是决堤,不同于上一次的欺骗,这次他终于做了一回真正的自己。
  池舜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像小时候伏在父亲宽大的肩头一样,嚎啕大哭。
  赤连湛感受到怀中人肩头的颤抖,感受到湿热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白衣,那滚烫的温度顺着布料蔓延开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收紧手臂,将池舜牢牢拥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三十四年的孤寂与思念,三十四年的悔恨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呜咽。
  他低头,将下巴抵在池舜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池舜的哭声撕心裂肺,像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委屈、不甘与痛苦全都倾泻出来。
  他恨天道的不公,恨系统的操控,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赤连湛的不放手,但这份恨里,又藏着化不开的眷恋与依赖。
  ……
  而不远处一颗粗大的树干之后探出几个脑袋,明明都是成熟的大人,以及做长老的人了,偏偏依旧如此小孩子心性。
  “搞什么嘛?池舜这小子回来竟然不先第一个找我!”鹤子年握拳轻轻砸了下树干,以示不满。
  张懿之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人家认出来,你还满头雾水,只能在此处偷窥查探端倪呢。”
  潭娇娇倒是开心:“没想到竟真是大师兄!早前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呢!我先前真的一直在黯然神伤呢呜呜呜……”
  顾期洲相对沉稳许多,“既然此处无事,我们是否该去查看那边上山弟子的情况了,若是有什么变故,恐有些棘手。”
  “变故?是放火烧山的那种吗?”张懿之没由来开了一个很冷的笑话。
  众人一乐。
  “没没没没没,没没没事!我我我我叫他们几几个,盯,盯着,呢!”宋婉儿适时出声。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免得一会儿被发现了,还怪难为情的,我们现在好歹也是一派门面了,不能叫池舜那小子看了笑话去。”鹤子年嘀咕。
  潭娇娇点头应声,“是啊,反正这儿也没旁的事了,咱们先去那边做做样子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下,悄咪咪撤了。
  那头的池舜哭到最后,只余肩头轻颤,他抽搭抽搭地,极不满看向赤连湛,“我还从未在人前掉过眼泪,现在好了,我那群狐朋狗友都看见了。”
  赤连湛被他这句话逗得轻笑出声,他看着池舜的目光柔得不像话。
  池舜瘪瘪嘴,他果然还是做不到狠下心来,做不到眼睁睁无视这个人的哀求,看到对方那般卑微得模样,他简直心都要碎成一地。
  还有他那些朋友期盼的眼神,他实在无法辜负,也许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他会一直改写,直到成为最好的结局。
  赤连湛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赤连湛望着他,坚定而又温柔道:“无论是天道还是命定,乃至那个超出常理的东西,我已经找到头绪,会亲手助你打破。”
  池舜一怔。
  他错愕地看向赤连湛,赤连湛会知晓这些不难,他早已和盘托出,加上后期自己失去灵力,赤连湛会慢慢猜到一切,以及知道自己也有系统这件事很正常。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在自己“故去”的三十多年里,竟然一直在追寻破解那个超出这个世界规则之外的东西。
  他一个原著,这种超出位面的bug,他也能凭一己之力破译吗?
  第97章 天道
  “你什么都知道了。”池舜肯定。
  赤连湛点头, “不仅如此,我在试图打破规则之际,感受到了天道前所未有的阻拦,方才那个天枢神剑族的极品剑修苗子, 我猜测, 很可能是天道认为令玄未那子已无可能走向飞升, 从而选举了另一位, 重新完成这个所谓的飞升大任。”
  池舜明白, 这一点在他刚刚看见那一幕之时就已经产生了怀疑,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令玄未,他还有一点不能确定。
  “师尊可记得, 当日弟子提醒师尊,说过令师弟体内有另一道灵魂?”
  池舜务必确定, 这道能够影响令玄未的灵魂是否尚在,如果还在,那么令玄未就依然是主角, 如果不在,那么它很有可能已经转移寄生于这位新的主角身体中。
  不过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在赤连湛当众羞辱并将那个后来的主角拒绝后,那道灵魂还有没有可能重返令玄未体内,重新等待新的契机?
  “那东西古怪至极,此界之内恐无有术法能将之彻底消灭,此前我便多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赤连湛思绪拉远,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言道:“不过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种诅咒之法, 便是将上古大能的神魂以诅咒的方式牵引入凡夫俗子的体内,那些凡夫俗子通常会被上古大能寄宿, 改变根骨,辅佐修为,直到最后飞升,再杀死原宿主的灵魂,鸠占鹊巢飞升成神。”
  池舜有些惊异,如果这种可能为实,那么主角就是一个骗局,真正的主角就成了那个上古大能的灵魂了,而所有的其他人都只是这道灵魂的垫脚石,可是用这么多天骄乃至赤连湛这个最有可能飞升的人垫脚,未免太过奢侈?
  “那这天道岂不是匡扶邪魔?”
  赤连湛摸了摸池舜的头,“许是天道觉得此界之人已无可救药,从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便再无人可飞升,它若不出手,那么这片大陆可能就要走向湮灭。”
  池舜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这是世界规则自救的方式?不惜牺牲我们这群小鸡仔?”
  池舜问完其实自己就已经想明白,世界规则曾经授意系统篡改剧本害死赤连湛,但只有一次,被池舜阻止后,世界规则就放弃了继续弄死赤连湛,可能它也觉得惋惜,试图保留这个可能飞升之人。
  虽如此,世界规则却依旧过于冷漠,为了不走向毁灭,便自导自演一场角逐,势要利用那位上古大能拯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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