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穿越重生>撩他还俗> 撩他还俗 第95节

撩他还俗 第95节

  第65章 忆江南(五) 又娇又蛮。
  夜雨如帘, 窗外瘦竹折青,暖阁一灯明。
  叶暮不确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了破绽,抑或者这是他为官者惯用试探下属的伎俩, 她辨不清。
  只能将一切异常, 归结于自身的卑微与胆怯。
  叶暮硬着头皮答,“回大人, 不曾有旁的顾虑,只是卑职从未参加过这么紧要的宴席, 往来皆是府尊、判官那般云端上的人物,心中实在戚戚然。”
  “你的胆子, 倒是比灯会那会儿小了许多。”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才知他还记得灯会那事, 她以为他一直没认出她来, “初入官场, 卑职唯恐行差踏错。”
  周崇礼沉默片刻。
  缓缓, 他才开口好似宽慰, “叶大人性喜清净,此番不过邀三五知交, 清谈小聚,只当是寻常家宴, 你莫要过于紧张。”
  他重新拾起竹筷,见她仍不动,“饭菜不合胃口么?我看你吃得很少。”
  叶暮简直如坐针毡,这顿饭,每一口都需细品其下是否藏着机锋,哪是不合胃口?她简直是不敢下口。
  听他忽然问起,叶暮才拿起筷子, 低声道:“不,饭菜甚好,是卑职一时走神了。”
  “吴地饮食偏甜,你是北边来的,怕是还不大习惯。”周崇礼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烛光下,她的肤色黯淡了些,但没那么蜡黄了,隐隐透出青白。
  “瞧你脸上,比之前在宛平时,少了些许血气,可是水土不服?”
  “劳大人挂怀。卑职自幼脾胃虚寒,加之初来乍到,偶有不适,并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
  周崇礼未在追问,目光落在她面前已空的汤碗上,默然片刻,执起汤勺,自然地从那钵火腿笋干汤里,为她又舀了满满一勺,推到她面前。
  “谢大人。”叶暮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碗壁,温热透过瓷胎传来。
  “说起生辰,”周崇礼已无意再谈公务,转而闲话,“叶书办,你的生辰是何日?”
  “回大人,四月初八。”
  周崇礼将饭菜咽下,微有诧异,“今日?”
  “是。”
  叶暮轻轻颔首,这点她倒无需隐瞒,路引上并未记载“叶慕”的生辰八字,她用自己的真实日期,反而更不易出错。
  “那你原是要与你表舅一家,一同庆贺的么?”
  叶暮摇头,“他们是远房亲戚,收留之恩已重,并不知我具体生辰。况且,能有片瓦栖身已属不易,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
  周崇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色难以名状,复杂难辨。
  半晌,他嘴角向上微微一牵,“若是这些饭菜实在吃不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暮一愣,全然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意欲何为。
  但在他面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下满腹疑窦,默默跟着起身。
  外头雨势未歇,淅淅沥沥。
  周崇礼从门边取过伞递给她,自己另拿了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青石板巷弄,雨叩伞面。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寥寥,檐水从各家青瓦上垂落,窗漏暗烛,两人的靴底落在水洼里,漾出圈圈清亮光晕。
  周崇礼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前。
  他撩开蓝布棉帘,灯火温暖,一股混杂着猪骨浓香,葱蒜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掌柜是个六十上下的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眼瞧见周崇礼,脸上绽开热情笑意,“周大人来了!哟,这回还带着位小官爷。”
  他的目光在叶暮身上一扫,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安静,又是周崇礼亲自带来,笑着冲她点点头。
  “嗯。两碗鳝丝面,都卧个蛋。”周崇礼熟稔吩咐,拣了张靠里避风的桌子坐下。
  “好嘞!您二位稍坐,面马上就得!”掌柜高声朝后厨吆喝一声,手脚麻利地摆上竹筷。
  周崇礼用热水烫了烫筷子,递给叶暮一双,“生辰之日,无论如何,总该吃碗面。”
  叶暮怔住,周崇礼此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竟是来给她过生辰的。
  面上的愕然不似作假,“谢大人。”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浓汤滚烫,细长的面条浸润其中,面上铺着油亮酱红的鳝丝,撒着碧绿的葱花,正中卧着一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
  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这雨夜小馆里略显简陋的陈设。
  小馆里陆续又进来些食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带着一身水汽与疲乏,大声招呼着相熟的同伴,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份嘈杂的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叶暮的局促。
  不用独对周崇礼,叶暮暂时卸下了部分重压,胃口竟真的被那扑鼻香气勾得开了些。
  她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小心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鳝丝鲜嫩,浓汤熨帖地落入胃袋,带来暖意。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叶暮听到周崇礼的声音传来,“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独独选你同去赴宴?”
  叶暮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白雾看向对坐。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没了,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周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岁,独自一人上的京城,揣着讨来的银钱和一本破旧族谱,千里迢迢,投奔一位远房叔父。”
  远房叔父?叶暮心头微动,将面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户部任职的“族叔”。
  原来这层关系的起点,起点竟是如此仓皇狼狈的投靠。
  “叔父待我谈不上坏,给了我一张床榻,一碗饭吃,见我有些天资,送我进了族学,识了字,读了书。”
  周崇礼将碗中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金黄浓稠的蛋液缓缓渗入面汤,他沉默了片刻,“不过寄人篱下,冷暖自知,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根无萍,想要立住脚,活出个样子来,其中的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他是在“叶慕”这个同样孤苦无依,远道投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伪装的谨小慎微,隐忍与笨拙,或许在他眼中,一如当年那个初入繁华,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她这个有些呆气的书手破例提携,赐炉留饭,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伸手帮助。
  难怪他说,合眼缘。
  叶暮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个人过么?”
  “我从不过生辰。”
  周崇礼道,“父母死得早,我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他的前半生,是叶暮没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鲜履历与铁腕政绩之下,无人深究的底色。
  叶暮头一回,对“父母双亡”这四个字,生出如此具体切肤的体会。
  她虽在竭力扮演“叶慕”,背负着这个虚构身份应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远在京城,有所归依,所以演起来总少点苦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道出的,是真正的来处尽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时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这个披着“叶慕”皮囊的演绎者,周崇礼,他的过往,反而更像太子为她杜撰的“叶慕”本身。
  “大人,”叶暮斟酌说辞,“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来入了仕途,官场应酬,难免参加几场寿宴。”
  周崇礼笑了下,“席间总听人说,寿星佬须得吃碗长寿面,讨个福寿绵长的彩头,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叶慕。”周崇礼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温热的乳白面汤。
  他看向她,“生辰快乐。”
  鳝丝鲜嫩,面条爽滑,汤汁浓郁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几乎要将叶暮的眼泪烫出来。
  朴素祝词,裹挟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沉沉地递了过来。
  叶暮缓了缓,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还剩些许面汤的碗。
  余温熨帖掌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首称谢,而是抬起头,隔着那袅袅未散的热气,望向周崇礼。
  灯火与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轮廓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峻疏离。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将手中的碗也举起,“不如,就当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应当没人同您说过生辰贺词吧?”
  她看着他,目光清正,“周崇礼,生辰快乐。”
  周崇礼,从她口中唤出,自然而郑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称,仿佛只是叫着一个寻常人的名字。
  不论过去如何迷雾重重,未来如何吉凶难测,至少在这一刻,这一碗滚烫的面汤前,叶暮愿意递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礼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连名带姓,不带任何前缀与敬畏地唤他。
  官场之上,人人称他“周大人”、“县尊”;即便当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称他“表少爷”,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礼兄”相称。
  “周崇礼”这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从少年口中听到,竟有一种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热气氤氲后那双眸子,没有签押房中的惧怕与木讷,也没有暖阁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认真。
  她在认真地,祝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乐。
  他挑挑眉,想告诉她,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但唇边最终逸出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好。”
  周崇礼端起碗,向前微微倾斜,叶暮会意,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心地迎上去。
  “叮——”
  两只粗糙的粗瓷碗沿,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面汤蒸腾的雾气中,轻轻碰在了一下。
  没有更多言语。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