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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行至正午,终于抵达流洲南部的临江渡口。
  这裏船只零散, 多是往来于小洲屿间的货船, 最不易引人注意。
  莫离用碎银向一位面容憨厚的老船夫买下一艘窄小的乌篷船。
  她将船撑离渡口,驶入宽阔的江水,莫离才松了口气。
  她拿出傀儡人, 让它操纵船只,自己则将杜若安置在船篷内铺着干草的小榻上, 又取出一枚凝神丹, 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橹声咿呀, 江风带着水汽穿过船篷的缝隙,拂在莫离微蹙的眉头上。
  她坐在榻边,指尖时不时探向杜若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跳动,眼底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她知道,林衍既敢孤身寻来,背后或许还有师门势力牵扯。
  流洲已是险地,唯有去偏远却也更易藏人的南洲边缘,或是那些远离纷争的岛屿,才能暂避风头。
  这般行了两日夜,第三日清晨,杜若终于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睁开了眼。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乌篷船的竹编顶,透着细碎的晨光,耳边是江水拍击船身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熟悉的药香。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后背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让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莫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紧接着,莫离抬手温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想要坐起的动作: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要乱动,小心扯裂伤口。
  杜若侧过头,看见莫离坐在榻边。
  青衫上沾着些许江雾的潮气,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是这两日夜都未曾好好歇息。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疼,莫离立刻会意,端过一旁温着的水,用小勺舀起,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我们在哪裏?
  咽下几口温水,杜若的声音才稍显清晰,目光扫过狭小的船篷,满是疑惑。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挡在莫离身前,被林衍一剑刺穿了身体,那般剧痛,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前往南洲边缘的船上。莫离放下水碗,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那日我失手杀了你的师兄林衍。
  他既已寻来,难保背后没有其他人追查,流洲不能再待,只能先带你逃去荒无人烟些的地方避避。
  杜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林衍心狠手辣,却没料到莫离竟会为了她动手杀人。
  更没料到,看似只是寻常医师的莫离,竟有能斩杀金丹修士的实力。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救了自己,莫离也不会惹来如此麻烦,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愧疚,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救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莫离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不必谢我。
  是我连累了你。杜若垂下眼睫,声音裏满是自责,若不是我带着玉符逃到流洲,若不是我引来了林衍,你本该在竹屋裏安稳度日,不必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四处逃亡。
  没有这回事。莫离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乱世之中,安稳本就是侥幸。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伤,先好好疗伤,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杜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莫离眼底的坚定,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乌篷船在江面上又行了半月有余。
  期间莫离每日都会为杜若换药,熬制疗伤的灵草汤,杜若的伤势也在这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从最初连起身都困难,到后来能靠着船舷,看江上的飞鸟与往来的船只。
  这日午后,船终于驶入一片开阔的海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绿意盎然的岛屿。
  傀儡人将船停在一处平缓的滩涂边,莫离对杜若道:前面就是东极岛了。
  这岛偏僻,岛上多是东极族人,还有些退隐的修士,性子都和善,先在这儿住下,等你养好伤了再说其他。
  杜若点点头,在莫离的搀扶下走下船。
  踏上东极岛的那一刻,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岛上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与草木的清香。
  不远处的村落裏,穿着粗布衣裳的居民正忙着晾晒渔获,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偶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树下对弈,眉宇间满是闲适,竟丝毫没有乱世的喧嚣。
  这裏真好。杜若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感嘆道。
  自师门出事以来,她所见的不是厮杀便是逃亡,这般安宁祥和的景象,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莫离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若是喜欢,我们便在这裏住下吧。
  此后,两人便在东极岛安了家。
  莫离在村落边缘的山坡上,用竹木搭建了一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又在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药圃,重新支起了莫记医馆的木牌。
  岛上居民淳朴,得知莫离医术高明,无论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渔民出海时受了伤,都会来寻她诊治。
  她从不计较诊金,有时是一把新鲜的蔬菜,有时是几条刚捕上来的海鱼,她都欣然收下。
  杜若则在伤势好转后,主动帮着莫离打理药圃、整理药材。
  闲暇时便坐在院子裏,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或是对着师门所在的方向,久久伫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五六年。
  在莫离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杜若后背的剑伤已彻底愈合,体内紊乱的灵力也渐渐平复,甚至比受伤前更显浑厚。
  只是她性子依旧沉静,常常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榕树下,手裏拿着那半块玉符,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有对过往的伤痛,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莫离看在眼裏,心中早已明了。
  杜若本就不是会甘心困在一座小岛上的人,她有自己的师门要寻,有自己的道要走,如今伤势已愈,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可朝夕相处了五六年,那份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情谊,让莫离心中也泛起一丝不舍,每每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直到这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莫离提着两条肥美的海鱼从外面回来,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从渔民手裏换来的诊金。
  她走进院子,见杜若正坐在榕树下,望着远方出神,便扬了扬手中的鱼,笑着道:今日张大叔送来的诊金,说是刚从深海捕上来的石斑鱼,肉质极嫩,今晚烤了下酒如何?
  杜若回过神,看向莫离手中的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莫离将鱼处理干净,在院子裏支起一个简易的烤架,又从屋中取出一小坛米酒。
  炭火噼啪作响,鱼皮渐渐烤得金黄,油脂滴落进炭火裏,溅起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两人坐在烤架旁,各执一个粗瓷酒杯,杯中倒着琥珀色的米酒。
  莫离咬了一口烤鱼,鲜嫩的鱼肉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她却轻轻皱了皱眉,道:鱼是极好的,可惜这酒差了点意思。
  杜若端着酒杯,闻言好奇地问:莫医师去过很多地方吗?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流洲定居。
  莫离手中的酒杯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回忆过往,轻声道:并非如此。
  离开师门之后,便在十洲游历,不过短短百年,去过不少城市。
  东洲的京都繁华,北洲的草原辽阔,西洲的雪山终年不化后来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才想着在流洲找个清静地方定居,没成想还是遇上了纷争。
  她说着,便随口说起了游历途中的见闻。
  东洲街头巷尾的糖画,入口即化;北洲牧民烤的羊肉,撒上野孜然,香得能让人流口水;西洲雪山上的雪莲蜜,用来泡水,清甜回甘能留半日。
  她讲得细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在眼前。
  杜若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羡慕。
  她自小在师门长大,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接受任务,下山也多是为了除魔或寻药,从未有过这般悠闲游历的时光。
  我以前除了在山中修炼,便是跟着师兄们出去执行任务,从来没有好好游玩过。她轻声说道,语气裏带着一丝遗憾。
  莫离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啊。
  杜若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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