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几只猫在草丛裏飞驰而过,为了不让人类起疑,还分批通过十字路口。
遥遥望见远处孟莎式的屋顶和老虎窗,尹槐序有些恍惚,她确实来过。
灵魂如同过电,歘啦一下流遍全身。
小彩眯起眼说:“想起来了?不过这不是你前主人住过的十二号楼,这是七号楼,你只在这呆过一个星期。”
“既然先到了这裏,不如进去看看?”橙子提议。
几只猫大摇大摆地奔向寝室楼,惊得一众女生停住脚步,不料猫并未冲撞她们,而是就地摊倒,齐齐翻起了肚皮。
路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没人留意楼栋侧面。
貍花猫压着声说:“跟紧我,我能保你万无一失地进到裏面。”
于是尹槐序飘在半空,看着貍花猫飞檐走壁,健步如飞地从墙根攀至顶楼。
貍花猫蹲在空调外机平臺上,仰头张望:“就是这裏了。”
窗是关严了的,防得住活物,却防不住鬼。
尹槐序穿过玻璃窗,在裏面打开了窗把手,好让貍花猫也进得来。
顶楼是双人寝,只有一处留有活人的气息,靠窗这处即便有阳光直照,也阴冷得好像沉寂了许久。
貍花猫钻进窗,在近窗的桌上低头舔爪,轻声说:“她的东西还在,人已经很久没来了。幸好是双人寝,她的室友还和她不太合拍,不然我们也没办法陆陆续续地搬出去那么多东西。”
尹槐序凑近了嗅桌上物件的气味,看到一张夹在书页裏的拍立得。
书封上已经沾了薄薄的灰,她叼住拍立得的一角,将之抽了出来。
照片裏只有一个人,初时尹槐序还不相信,为什么通灵者仅靠一眼就能确信照片上的是否存活,直到她也亲眼目睹。
复古的质感,色彩与清晰度均比不上数码相机,却也掩盖不了照片主体身上浓烈的死气。
极小一张脸,模糊的画质下是清晰而流畅的轮廓,也许因为曝光度过高,让那张脸看起来好像凌晨的海棠,很娇很艳。
亚麻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她身形板直,眼角笑得微微下勾,而眼尾斜飞向上,漂亮得很像猫。
尹槐序听到自己的魂魄在尖利地嗥鸣,它像是颅内的异响,一阵都一阵地摧毁她的理智。
这种共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观福
第11章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因为灵魂嗥鸣时的震颤,很像血管在跳动。
这是谁?
尹槐序用猫爪子翻箱倒柜,就连床头枕下也找了个遍,想找到照片主人的名字。
抽屉裏的物件迭放整齐,都是些没有署名的小玩意,看起来规规矩矩。
桌上倒是有一些书法方面的书,只是书上依旧没写名字。
也许是主人过分爱护书籍,也可能主人压根没有走心,书上找不到更多的墨痕,只有在书的右侧边缝处,画了个类似于骑缝章的图案。
一只振翅的蝴蝶。
笔墨很细,线条均匀流畅,用以代替签名。
比起商昭意,在书侧画蝴蝶并不奇怪,只能算作别出心裁,多看两眼还觉得挺俏皮。
这应该是尹槐序在这个女生身上能找到的唯一朝气了,她的其它物件都平淡如水,既没有个人特征,也展示不出丝毫兴趣爱好。
显得很……
很庸常。
是和照片裏的相貌不相契合的庸常,不过庸常不是坏事,不过火也不激进,这是很好的生存之道。
只是就算找到蝴蝶图案,也还是不知道照片主人的名字。
再说了,照片主人是不是住在寝室的这位,其实还说不定。
貍花猫坐在桌角,用爪子把脑袋支起来问:“在找什么,要不我帮你找?”
尹槐序叼住拍立得的边角,想让貍花猫认照片上的人。
貍花没会意,只当暹罗猫还在找东西,便轻飘飘从桌上跃下去,踱到门边说:“我帮你守门,如果有人来,我们就赶紧离开,闹鬼可不是小事!”
毕竟寻常猫哪能从外面开窗,除非是液体,能渗进窗户。
谁知它才刚到门边,外边就响起一阵嬉闹,随之是钥匙撞上门锁的叮当声。
好在门一时没打开,开门的女生喊道:“你拿错我的钥匙了!”
远远传来一声:“你自己下来跟我换。”
“怎么不是你上来?”
“林涪理,你现在可没有室友,你不来拿,就别想进门了。”
嬉笑两声。
“不过说起来,你室友到底去哪了?”
“谁知道!”林涪理语气微恼,“我和她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尹槐序听得很清楚,心说你室友可能没去哪,她只是有点死了。
照片上的死气明晃晃的,肯定是死了。
被声音吓着,貍花猫惊慌回头,跳上桌从窗缝钻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在安置空调外机的平臺上,扯嗓大喊:“该走了,记得把窗关上!”
尹槐序叼着拍立得在屋裏关窗,再穿过玻璃飘出来,魂魄是出来了,嘴上却空了。
她回头才看到,那张拍立得卡在了窗缝处,轻飘飘落回到桌上。
当鬼当习惯了,忘了阳间的东西不能和她一样出入自如。
貍花猫还在平臺上等着,等了一阵没等到尹槐序下来,而它此时又不敢贸然在窗臺上露头,只好压着声音说:“又找到什么东西了?”
没回应。
尹槐序已经穿回到玻璃窗裏面,将拍立得取出来放在窗臺上,再穿进去拧动窗把手。
本来一气呵成的事,硬生生多出许多九曲十八弯的步骤。
貍花猫微微踮脚探头,要不是它能看到死物,眼裏肯定只有一张照片在天上飘。
它下意识朝地上瞄一眼,看到底下没人才松下一口气:“给我叼着,省得等会被人看到,这七栋又要闹鬼了。”
又?
七栋还闹过鬼?
尹槐序落在平臺上,垂头松开牙关,拍立得稳稳当当地掉在貍花猫脚边。
貍花猫神秘兮兮地说:“刚好就是你住七栋的那一周,七栋闹鬼了。那几天我们还都是走的正门,总能看到楼道裏有白影在飘,楼裏还传出了很多梳子被掰断的异闻。”
尹槐序想到周青椰为了吓人做出的精密部署,已经不觉得鬼魂掰断梳子有什么好怕的。
貍花猫抬爪压住拍立得的边缘,继续说:“午夜的时候鬼影最明显,它飘得很快,头和身体是往两边飞的,样子可太吓人,楼裏的梳子肯定都是被它掰断的!”
头身分离倒是尹槐序没见识过的,周青椰没在她面前露过这一手。
“对了,我和小彩撞见它在走廊尽头挥手,现在想想,它可能是在梳头。”貍花猫的瞳仁缩得很小,“只是因为它的头飞走了,我们都以为它是在挥手。”
尹槐序突然觉得,周青椰的扮相也算友好了,精致的妆容恰恰泯去了那点诡谲。
貍花猫闭眼缓过来劲,用正常的声音说:“就是因为那样,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不敢再走正门,省得又碰上那个鬼影。”
它叼起拍立得,熟练地跃向低处的另一个平臺,含含混混地嘟囔:“所以奶牛才想托你感应一下,旧生化楼有没有鬼,鬼有时候也会躲着活的东西,我们视力再好,也不一定时时都看得到它们。”
尹槐序当鬼的时间还太短,暂时没这感应的本事,除非鬼气已经扑到脸上。
就好像周青椰,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那样。
“如果有鬼,我们就勉为其难搬家,把地方腾给它。”貍花猫在大热天打了个哆嗦。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楼同样不简单,好在错落有致的空调外机能当成阶梯用,猫走起来不算费劲。
貍花猫身轻如燕,很轻巧地落到了墙根,松开牙端详起照片裏的女生,还凑近闻了闻,说:“我认得,这就是她!”
它甩开头打了个喷嚏,不太习惯拍立得的气味,带着鼻音接着说:“这在人类裏面,一定是很漂亮的长相,不过你之前一心只想找前主人,天天躲着她,怎么现在连照片也要带出来?”
尹槐序想,就当她性情大变了。
“之前那位狠心把你抛下,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要是敢回来,我非得在她腿上啃上一口!”貍花猫重新叼起照片,迈起矫健的步子往绿化带裏钻,“反倒是这位,还不辞辛苦地找了你很久,可惜你心裏没她。”
尹槐序跟了过去,看到正门处躺着的猫还在使尽浑身解数地吸引人类的注意。
貍花猫藏在松柏球下,呼唤了一声。
数只猫齐刷刷翻身,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出,在绿化带裏碰头。
奶牛猫是被橙子拖过来的,它疯了一样舞动四肢,好像被人类撸得有点精神错乱了,嘴裏念念有词:“啊,咻咻咻,人都来看我的舞步。”
“人看过了。”橙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