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是一个人要以怎么样的心态，才会称呼另一个人为猫？
尹槐序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判断不出这个称呼算是亲昵亦或……
轻蔑。
她情愿认为，是商昭意的目光在拍立得上逗留得稍久了一些，才促使她产生错觉。
小彩焦急地绕着商昭意转圈，想把照片讨回来，还很温柔地收好指甲，往商昭意腿上攀。
“还给煤煤！”
商昭意眼裏没有猫，只顾着将照片收进包裏，妥善放置在夹层之中。
这下好了，不是错觉，她就是认得照片裏的女生，还视之为猫。
尹槐序始料未及，这是半路遇土匪了。
她花了不少功夫才拿到的照片，哪能就这么拱手让人，忙不迭伸手往包裏掏。
包是扣紧了的，夹层的链条也拉上了，而照片又是实物，不是她能拿得出来的。
想想算了，商昭意最后还不是要回瑞定新城，她还有机会。
小彩看尹槐序没什么反应，只好松开商昭意的腿舔起爪子。
旧生化楼闲置许久，成了一个人迹罕至之地，这样的地方久未经受生气洗涤，很容易招来鬼祟。
鬼魂来到这裏，肯定如鱼得水。
看守两面的黑猫和玳瑁还没吭声，在另外一处撒糯米的貍花先大叫出声了。
貍花猫咆哮如雷：“谁搬来的糯米，这糯米怎么真假掺半，裏面混了好多大米，饿疯了也不应该搬大米啊，你吃吗，还是我吃！”
橙子大吃一惊，眼睁睁看到面前的玻璃被鬼气撞碎，它扭头跑开，边跑边说：“北线也被突破了，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貍花猫远远地问。
“跑——”橙子快跑出虚影了。
指挥官率先离岗，别的猫纷纷跟上，什么策略都没有一个跑字来得管用。
小彩听见同伴的呼喊，紧张道：“坏了，这糯米有一半是我搬来的，还有一半是大橘拿来的，一定是大橘认错了！”
尹槐序已经承过猫的好意，又怎么会责怪猫的一点不是。
她微微僵住，感受到寒气从窗缝处渗了进来，混淆着雨水的潮意。
这股气味和商昭意只有一分像，它更加腐败，且还没有君子兰幽渺的芬芳，只像是从下水道裏涌出来的秽物。
破败不堪的旧生化楼成了巨型放大器，钻进楼裏的鬼气吸足了昏晦，将阴处的任何尘埃、霉斑又或者虫尸都纳入自身，变得越发难闻。
嘀嗒。
嘀嗒，嘀嗒。
楼道裏冷不丁响起断续的滴水声。
这栋楼再怎么破旧，也不该是上漏下湿的，水从哪裏来？
尹槐序不自觉地弓背，桥一样架在商昭意的肩头上，她无意牵连这些无辜的猫咪，在电光火石间想到办法。
得走，得回瑞定新城。
只要商昭意拿到符纸，又或者重新戴上红绳，鬼魂就近不了她的身。
想法是好，问题在于，她如何才能令商昭意回去？
她不过是只加小号的鬼，担负不起把符咒运到商昭意身边的重任，恐怕她还没叼过来，就先被符咒灭在半路了。
猫呢，可以委托猫去做吗？
似乎不能，这些猫多半是在校园长大的，不一定认识外面的路，且不说s大到瑞定新城有五公裏远，猫进不进得了地铁，坐不坐得了公交还是个问题。
不是鬼，可坐不了那么多的顺风车。
小彩已经在往外奔，慌慌张张地踩得积水四溅，它脚上和腹部的毛都湿了，跑了一阵错愕仰头，也想不通这裏怎么会有水。
“水管漏了？”
商昭意挨着墙边走，步子很慢，目光从积水上一扫而过。
尹槐序有点受不了她这不疾不徐的脚步了，棺材都杵到面前了，竟然还不知道落泪。
水流声越来越明显，像溪涧一样从颅顶上淌过。
这裏不是山，而上方除了天花板再无其他，又哪来的溪流。
很快，尹槐序意识到，流淌的不是溪流，而是鬼魂。
吊顶的缝隙处，脏水像瀑布那样倾泻而下，水裏仿佛拌了三斤增稠剂，沉甸甸且连片地砸落在地上。
商昭意转过身，粘稠的脏水从地上高高隆起，凝聚成一个断头鬼影。
尹槐序差点藏不住声，咬住商昭意的发丝，竭尽全力地往外拉扯。
商昭意的头发荡在半空，好像楼裏无端端起风，她抬手将头发勾了下来，勾得猫一个趔趄。
尹槐序想彻底不管这个人了，只是才飘出不到一米，她便反悔了。
她不明白，是做人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往鬼门关挤？
只一个回头，她惊得顿在半空，眼前好像被黑笔硬生生抹出一道印记。
商昭意半隐在灰蒙蒙的火烟裏，她无动于衷地站着，察觉不到大雾渐浓，浓得堪比墨汁。
那个颀长人形裏大约藏了刚喷吐出山顶的熔岩，不然怎么能弥散出如此厚重的烟。
尹槐序接着才想明白，这大概就是周青椰所说的黑烟，她终于也看到了。
黑烟如涛，商昭意的目光晦暗不明，那只用来雕刻和解剖的手，试探般极慢地伸了出去。
她看不到鬼，却能用手触摸鬼魂所在。
空气几乎凝固，连雨声都变得很幽慢，尹槐序觉得自己还是走吧，因为商昭意就快要碰到那只断头鬼了。
一枚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长廊，砰地击向鬼魂。
就这剎那间，湿淋淋的鬼影散成一滩水，长虫般彙进天花板吊顶的缝隙裏。
尹槐序确认商昭意没有听见这声枪响，她慌张望向远处，想追寻子弹的源头。
只见周青椰扛着一柄鸟铳站在走道尽头，长吁一口气说：“物理驱鬼，管它是大鬼小鬼，还是囊蝓。”
第15章
尹槐序没想到周青椰会来，来得还挺是时候。
只是她属实没想到，往生局驱鬼的工具，看起来有点老套了。
动静也大，鬼魂似乎不是被子弹打中，而是被枪声吓跑的。
吊顶上的水流声逐渐消逝，沿着漆黑甬道淌走了。
地上还有少许积水，不粘稠也不污浊，多半是鬼魂从外面带进来的。
断头鬼走远，商昭意自然摸了个空，她像时钟摆针那样摇动手腕，只能接住吊顶缝隙处滴落的雨水。
水珠恰恰砸在她指盖上，晶莹中混了少许灰尘，她轻轻捻动手指，没什么表情地放到鼻边闻。
闻什么呢，闻鬼味吗，尹槐序只觉得这人很奇怪。
她很确定，刚才断头鬼已经主动现形，商昭意却还是一副看不到的样子，看来商昭意不光没有阴阳眼，还有针对性的瞎了眼。
也不知道这在活人裏面，算平常，还是算异样。
不过这么说来，也不怪商昭意艺高人胆大了，看不到，又怎么会怕。
“一声不吭跑这来了，囊蝓挺少见，还被你撞上了！”周青椰打完一枪，模样比跑完一圈马拉松还要疲惫。
竟然是囊蝓。
尹槐序想应声，但她看到楼道尽头处，猫们掉头回来了。
几只猫看到另一只鬼现身此地，纷纷弓背哈气，把新来的女鬼也当成了硬茬。
周青椰当不了硬茬，她可太善了，连枪带手一并举起，有气无力地说：“吓我一跳，原来是小猫啊。”
猫们才刚被断头鬼吓完一轮，还应激着。
“别伤害煤煤，不然我把你撕了！”貍花猫龇牙咧嘴。
“这鬼能听懂我们说话吗？”大橘问。
“别管，龇牙就对了。”黑猫挡到众猫前面，尽起辟邪的职责。
周青椰果然听不懂，垂下双手，搂紧鸟铳说：“叽裏咕噜什么呢，都是校园猫，差别怎么这么大。”
“……”
尹槐序很想堵上她的嘴。
楼道深处，商昭意只见到一群猫蹲在门口，齐齐做出攻击的姿态，不明所以地抬了一下眉。
她冷淡地从周青椰边上经过，脸上哪裏有死裏逃生的喜悦，只好像遇到了一场寻常的雨。
寻常到不能更寻常。
可能断头鬼只是她平生遇到过的鬼裏，很平平无奇的一只。
尹槐序放弃揣摩，别人要是身负这样的体质和命格，想必事事只会更小心谨慎，商昭意却完全相反。
商昭意将单薄的鬼气视若无物，只会对断头女鬼那样的鬼物做出反应，她的反应怪诞诡奇，竟然是迎鬼而上。
上赶着投胎的人，怕是也没这么积极。
周青椰不通猫语，也不清楚猫之间的行为语言，半天才点一下头，冲它们做出个安抚的姿势，轻嘘一声。
小彩压低了背，错愕地说：“这好像是煤煤的朋友。”
“煤煤，快到我们身边来！”橙子还保持着警惕。
尹槐序已经走到周青椰身边，看着商昭意闯进雨幕。
周青椰也在看，惊诧地说：“她不是有成山的符吗，雨夜连符都不带，就这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