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前年也去了一趟观福园,是我二姨过世,我去送她。”
商昭意很安静。
车主继续说:“我二姨身体太差了,大病拖了很久,其实知道送她是早晚的事,去到那还是藏不住情绪。那时候想着,如果人人都有钱就好了,有钱的话,或许还能治得回来。”
“只是有的东西已经成为轨迹之后,是很难中途改变的,穷会长根,生根就发芽,穷会变成一张面皮,死死贴在脸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一下,“生前的贫富差距,没想到还得延续到死后,那天我真是长见识了,我从来没见过送葬会有那么大的阵仗。”
商昭意微微抬头。
“我们已经尽量用了园裏最好的规格,那天碰到同样是送葬的,要不是同行人中有知道内情的亲属,我还看不出来!”
她惊呼一声,比划一下说:“他们用的竟然是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还镶黄金的,那么大一只,两个人扛着走。”
惊嘆完,她摇头说:“黄金万两送地府,都不一定换得来一方乌木吧,不过想想,是贫是富又能怎么样,还不都是要化成白骨的。我们活着的人,只能尽自己所能,好好送上一程。”
商昭意又没什么反应了,她接着看手裏的照片,眼裏露出奇异的光。
奇异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那裏面有很浅很淡的欣赏,和几近于无的雀跃。
看着死人的照片,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尹槐序后颈发寒,被周青椰的话打乱了思绪。
“风光大葬是活人的面子问题,其实提升不了死后的社会地位。”周青椰把那半个身从窗外缩回来了,“定时定量祭奠才是真道理,我们做鬼也得追求可持续发展。”
尹槐序想想也是,没有持续的祭奠,就得持续地打工。
雨势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车前玻璃上蒙了蒙蒙的水色,车开得很慢。
商昭意很沉默,就算车主有意搭话,她也没有开口。
好在自顾自说了一番后,车主没那么紧张了,毕竟去观福园的,哪个能笑得出来。
难过是必然的,难过才有活人感,难过到了一定程度,如何开得了口。
车主朝后视镜睨去一眼,很热心地问:“同学,你等会还要回s大吗?在观福园那边可不好打到车,你如果不用很久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
商昭意把照片放回包中,过了一阵才说:“谢谢,不用麻烦,我不回s大。”
“在外面住吶?”车主难得听到回应,“本地人吧,听你口音挺像的。”
“嗯。”商昭意淡声。
“本地好啊,离家近,过年过节来回一趟也不麻烦。”车主变换车道,“一会有人接你吗,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住哪,我看远不远,观福园在郊区,你一晚上怕是都打不到车哦。”
商昭意回答:“我住在瑞定新城,您要是方便,我出来的时候再打您的车,观福园附近应该没有别人接单了。”
车主摇头:“不用下单,我就在停车场等你,你不守夜吧?”
“我很快。”商昭意说。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开到观福园,三环外的雨水倒是要小很多,只是观福园附近在修路,道路泥泞难行,两边的树木又长得高大茂密,车主开得浑身大汗。
雨夜的观福园寂静无声,停车场的车位全都空着,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尹槐序往裏投去一眼,莫名觉得冷。
“到了。”车主停好车,打开车顶灯,“你进去吧。”
商昭意撑开伞下车,在车门外说:“麻烦您等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如果我还没出来,您就先走吧。”
“啊?”车主诧异,“没事,超半个小时我也等你,别是一声不吭在这留宿就得了。”
“不会留宿。”商昭意说关上车门,转身走远了。
尹槐序毫不犹豫地跟出去,走了一段没看到周青椰,不得不调头回到车边。
“你怎么不下车?”
她用猫爪叩了车窗。
车窗很轻微地响了两声。
车主眼都瞪直了,看了车外又看车顶,瑟瑟发抖说:“树上的枝叶砸下来了?”
尹槐序瞄了一眼手环,幸好鬼值没有升高,不算吓到人。
车裏,周青椰掏出鸟铳,宝贝地抱在怀中,出了车门悻悻地说:“最后一发子弹了,希望不会打空吧。”
车主没有熄车,刺眼的灯光在雨幕下显得模糊不清。
商昭意在车灯前慢步前行,穿过级级向上的臺阶,朝骨灰寄存区靠近,在经过售卖祭祀用品的商店前时,有值班人员拉开窗喊住她。
“哎,来看亲人的吗,火化证或者骨灰寄存证有没有?”工作人员打起哈欠。
“不是来看骨灰的。”商昭意说。
工作人员一拍脑门,指起路说:“是c区12的家属吧,那边还在悼念,明天一早就要火化了,赶紧过去吧。”
商昭意不说是或不是,不过还是顺着工作人员所指的方向走过去了。
尹槐序还没走几步,脊背更是凉得可怕,附近似乎有很多双眼在窥探她,她顺势望了过去,不禁一愣。
自她死后,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的鬼,密密麻麻全是鬼影,或高或矮,或老或幼。
当真不愧为殡仪馆,她早做好心理准备,只是这地方鬼魂的数量,远超乎她的想象。
“你怎么了?”周青椰转身。
猫定在原地,没有谁规定鬼不能怕鬼。
周青椰了然,安抚道:“没事的,我刚做鬼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见黑糊糊一团就吓得不成样子,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转变心态。”
“怎么转变?”尹槐序很清楚,鬼嘴裏吐不出人话也很正常。
周青椰指向一处:“鬼嘛,自然不能按活人的标准来看,鬼最美的体态,应该是那样的。”
尹槐序湖蓝的眼转了过去,看到一个崎岖的轮廓。
已经不算人形了,那东西似乎在耍杂技,一会把腿掰到头顶上,一会把脑袋抱在怀裏,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完美的体态,既能恢复正常,又能灵活变动,练成这样最容易保持鬼值。”周青椰收敛欣赏的目光,“你只要这么想,就会发现身边的鬼魂变得可爱了许多。”
尹槐序觉得还是算了,她并不想太融入。
第19章
雨势大,观福园内的路灯又很稀疏,光线埋在大雾深处,显得晦暗不明。
商昭意一路走向悼唁区,专挑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身影近乎与黑暗合为一体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鹿姑打来的电话,她只看一眼来电显示就按断了,甚至没闲心等铃声自己消停。
尹槐序又觉得冷,是鬼魂窥探所带来的冷,与天气无关。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融在雨声裏,树木沙沙摇曳。
“新来的?天天都有新来的。”
“不是新来的,是当差的啊,你看她拿着枪。”
“有猫。”
“有猫,有猫——”
“往生局当差的,还有闲钱养猫啊。”
……
周青椰自然也听到了,所以腰背挺得很直,好像很神气的样子,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很想转正。
只是她那腰挺直不到两秒,就塌了下去,风转瞬刮得很急,齐刷刷朝吊唁区弯腰。
这动静非同寻常,和刚才的风向完全相反。
尹槐序在雨水裏闻到了一股腐臭,好像下水道反味,又好像脏水直接涌上来了。
离吊唁区越近,这股味道就越浓郁,就算是海边的腐尸也没这么熏鼻。
远处是庭院月洞门那样的出入口,夜色下依旧能看出墙面刷得很白,上面的黑瓦破了不少,雨水漏下来,在墙面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泪痕。
“她来吊唁的啊?”周青椰没跟进去,听到裏面敲锣打鼓的声响,就直皱眉头。
哀乐从墙裏传出,吊唁的那一家还请来人唱颂仪了,吟唱的词句很快很密,让人听不清楚。
尹槐序不禁怀疑,难不成商昭意真是来看照片裏那个女生的?
早不来晚不来,被断头鬼踩了伞面才打车过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断头鬼就是照片裏那女生变的。
可是很明显,断头鬼在女生失去行踪前,就已经在女寝七栋了。
“应该不是。”尹槐序说。
“那她是来看谁的?”周青椰往裏瞄一眼。
反正不是来看我们的,尹槐序心说。
“她怎么还不进去,站在门口烧纸钱吗?”周青椰还急起来了,“观福园可不兴在门外烧纸啊。”
尹槐序哪裏知道,但眇眇忽忽间,她好像能听懂墙裏面传出来的呢喃唱颂了。
唱功曹土地,禀明亡者和家眷身份,每唱一句便有一声铃响。
“恭焚真香,虔诚奉请,门中宗祖,老幼先灵,长生土地,瑞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