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而与蔺家交好的氏族分布各地,有海外名家,也有隐居山林而销声匿迹了的,蔺家广结善缘,四处交好,世交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在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裏,尹槐序眼花缭乱,一时找不出,商昭意的商家究竟是从哪个姓氏分化而来的,而其交善交恶,也很难辨清。
  她只好把风云录放回抽屉,等到后半夜,才等到周青椰回来。
  门外穿进来一个鬼影,周青椰一声不吭往卧室飘,气喘吁吁地悬浮在床上,双手交迭着放在小腹上,显得格外安详。
  她心力耗尽,哀嘆一声说:“我重新领了五发子弹,管兵械的问我子弹都打哪去了,那么只小鬼也犯得着用上子弹吗。他怕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只鬼事前差点让探测仪爆表,我耳膜都快炸了。”
  尹槐序问:“送到局裏了?”
  “过了安检,她的状态很正常。”周青椰用尽全力地坐起身,腰板软塌塌地弯着。
  尹槐序猜到了。
  周青椰接着说:“商昭意吃鬼的能力在活人裏面是独一檔的,史书上肯定找不到类似的记载,这人太玄乎了,怎么没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需要本钱,尹槐序不先判断商昭意想不想,只寻思其能不能。
  一来商昭意没有身体的本钱,连鬼魂也见不到,二来没有原始资金,光是买符她怕是就花光积蓄了。
  周青椰长嘆:“折腾了一晚上,害我腰酸背痛。”
  “你也不是毫无收获。”尹槐序安慰。
  “你说得对。”周青椰一愣,“如果顺藤摸瓜查下去,在那个叫鹿姑的人手裏劫走三两只囊蝓,今年的业绩就不用愁了。”
  尹槐序沉默了少顷,借机说:“那你就更不能搬家了,我看瑞定新城挺好的,商昭意和鹿姑关系匪浅,你近水楼臺也能先得月,业绩肯定不会到别人手裏。”
  周青椰心说这猫可真聪明,一环套一环的,把她套进去了。
  她哑口无言好一阵,才正色说:“不过我得跟你明说,鹿姑背后肯定牵扯了不少事,如果那姓商的曾经助纣为虐,那我可担保不了她后续会怎么样。”
  尹槐序自然知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周青椰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尹槐序便问:“商昭意家裏的符文,还能找到出处吗?”
  “我要真有这能耐,早给你找出来了。”周青椰把头发揉乱了,耷拉着眼皮。
  尹槐序想想也是。
  周青椰只好又说:“阳间符文一如沧海桑田的天地,也遵循革旧从新的道理,因循守旧只会步向灭亡。千千万万的符文稍变一笔,就能有千万不同的效力,其中还有许多模仿学习的,硬要找出处,只能问专家,我可不认识专家。”
  尹槐序迟疑着开口:“有没有一种符,已经写好的墨迹在符纸上是会动的。”
  “嗯?”周青椰撑开一边的眼皮。
  “就是像鱼一样,在符纸上窜动。”尹槐序问,“这是只有鬼魂才能看到的吗?”
  “不。”周青椰用两根手指把眼尾吊起,“这可能只有精神恍惚的才能看到。”
  “……”
  尹槐序改而又说:“那如果那批符很值钱,几万才能买一张,而且还是蔺家好不容易才肯卖的,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处了?”
  说到底,没有人会花大钱买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
  周青椰诧异:“你怎么知道蔺家,从隔壁听到的?”
  尹槐序没有否认。
  周青椰轻吸一口气:“蔺家以前名气很大,他们供奉的仙家非同一般,在所有世家裏是能排在前列的,能让他们收购的符箓,肯定不是一般人画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什么辟邪符咒能值几万块,镶金子了?辟邪可只是基础功能。”
  她摆摆手,眼皮快撑不开了,说话有气无力:“行了别问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尹槐序没接着问,她不太习惯和人共寝一室,就到客厅歇着去了。
  夜只剩下小半,已经不算漫长,就这短短几个小时,竟然也能做梦。
  原来鬼也有梦。
  恍惚中她看到万千墨痕像刀斧一样劈在雪白之地,开天辟地地勾勒成字,又游离着重新拼成高山流水。
  一笔就能成树上花,一笔就能成水中鱼,湖光山色倏忽远逝,摇身一变成为百鸟朝凤,变化接二连三,墨痕不多不少,好像万花筒一扭就换了姿态。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尹槐序心想她肯定是太惦记那符文的变化了,连梦裏也突发了周青椰口中的心疾。
  睡久了也就起晚了,还好隔壁的商昭意还没出门,门还大敞着,裏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到门上没贴符,尹槐序才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女生在吭哧吭哧地打扫客厅。
  两人汗如雨下却不敢有怨言,扎马尾的那个只嘀嘀咕咕:“你说我能不能来打地铺啊,学校住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短发那个睨她一眼说:“你觉得意姐肯天天看到你?她那已经不是有边界感了,是排外,没有人能冒犯她的私人领域。”
  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拖把,从客厅南边一直拖到北边,兴高采烈地说:“趁她不在,我要狠狠冒犯。”
  “你要真想冒犯,那就进她卧室。”短发女生怂恿道。
  卧室门关着,门框上的符纸藏起来了,此时已看不出什么蹊跷。
  马尾女生嘁一声,从兜裏掏出手机:“我要是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你说意姐是会瞪我还是瞪你。”
  电梯门打开,商昭意提着购物袋从裏面出来,沉甸甸一袋子。
  尹槐序及时避让,省得商昭意又觉察到有鬼上门了。
  商昭意进了门,看到屋裏两人呆如木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下东西说:“提前给你们带了午餐,饮料和零食也都有,我还要出去一趟,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扎马尾的女生先奔了过去,提起保鲜袋说:“山夏楼的餐,意意姐好大方!”
  短发那个被她的迭字无语到了,冲商昭意点头说:“这裏交给我们就好。”
  商昭意又出门了,尹槐序怀疑她要去见双寐事务所又或者蔺家的人,匆匆回去在墙上的夜归二字后刮出两笔。
  一横一竖,说不准她还要出去多少次,不过应该能凑出一个正字。
  一人一鬼隔了三米远,除了在车上的时候。
  尹槐序留意到,商昭意重新戴上了红绳,看来不戴还真是为了招鬼。
  她不便离商昭意太近,如今商昭意有红绳傍身,她无缘无故靠太近,只会显得别有用心。
  车一路开到二环外,司机沉默寡言,连音乐也没放,只在到目的地的时候说:“麻烦给个好评。”
  万裏无云,树影婆娑,路边停了不少车,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商昭意下了车,迎着日光眯眼,拨通了一个电话问:“你给我约哪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不算大,好在音量调满了,恰能让尹槐序听见。
  “我们可不敢明着帮您约呀,您说过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要是被商家知道了,我们两边都不讨好。我打听到蔺翠石今天会在林莺湖钓鱼,您这时候去,一定能偶遇到他。”
  “照片给您发过去了,蔺翠石今天的ootd是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偶遇。”商昭意冷笑,“我连钓具都没带,你让我来这偶遇他?”
  “东西也给您备好了,车牌尾号64h,您打开车尾箱,钓具就在裏面。”女生考虑周全。
  商昭意神色阴沉:“那我多说一句,符就是假的。”
  “啊?”女生惊叫,“不可能!”
  “猫不见了。”商昭意面色不善。
  “猫?”女生纳闷。
  尹槐序躲在车边的阴影下,看到商昭意走到一处,径自打开了车牌尾号64h的车尾箱。
  裏面钓具齐全,甚至还有电鱼机,这是上赶着把老板送去警局喝茶。
  商昭意只拿了饵料、塑料桶,鱼竿往肩上一抗便没表情地移步岸边,却见岸边的遮阳伞下,清一色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她找了片空地,目光很收敛地睨向远处,索性也不装模作样钓鱼了,直接撒手放下钓具,奔着蔺翠石去。
  尹槐序呆在斜坡上,分不清这裏面哪些人能通阴阳,和蔺翠石一路的多半都不是寻常人物,她不敢莽撞靠近。
  大红色遮阳伞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墨镜,泛白的眼因畏光而虚眯。
  他认出商昭意了,并不奇怪商昭意为什么出现在这,只招手说:“昭意,上一次见你还是年前。”
  商昭意自知瞒不过,坐在一边空着的马扎上,看着蔺翠石说:“蔺老,我托人在你手裏买了一批符,抱歉当时我隐瞒身份,没有亲自出面。”
  蔺翠石眼底的笑意完全消失,泛白的眼定定盯她,眼裏带着不同于说话语气的疏远,其中还挟了几分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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