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另一人顺势也说:“商小姐, 两家间的许多问题还亟待解决, 现在彼此间还是多留些商讨的余地为好, 火势岌岌, 可不适合再添柴了。”
  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商昭意见车上的人,也企图断了她来往的念头, 尹槐序一听就知道。
  此时两家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各家都默认商家不善, 就算商昭意有意和鹿姑割席,也没法再拉近与其他几家的关系。
  更别提, 这不是别家, 而是风暴正中被卷得体无完肤的尹家。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也不太意外,只说:“商讨的余地?我不见老太太, 又怎么和她商讨。”
  两人搬运东西本来就累, 此时更是汗流浃背, 就怕商昭意不由分说就开门上车。
  “商小姐!”
  “有话还劳烦您跟我们说,我们自会转达。”
  “我亲自和老太太说,不劳烦二位。”商昭意兀自下楼,压根没把两人的话当一回事。
  她眼裏似乎有一簇转瞬即逝的火,烧得很尽兴,又消失得很匆忙。
  太快了,以至于尹槐序一时没想明白,商昭意那过于隐秘阴谲的亢奋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车上的人?
  不是,是因为两人话中的槐序小姐。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下楼,搬着箱子的两人摇摇晃晃地追她,而因为手裏箱子太大,两人看不清脚下的臺阶,差点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
  远远的,林涪理伸长脖颈想听,被边上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两个人跟着她下去了,看来你室友来头也不小啊,这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吗?好刺激。”捂她耳朵的人说。
  “我不知道。”林涪理又踢一脚墙角的砖。
  “你室友怎么从来不和你说商昭意?”女生好奇。
  林涪理心乱如麻地拖着身边人回到寝室,还用力关上了门,气道:“她爱说不说,反正我和她本来也不熟,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女生扼腕:“你不会和她拉近点关系吗,看看,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结果你连人家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林涪理闷声:“什么来头不来头的,看起来是挺有钱,原来还以为她是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女生歪头看她。
  林涪理踢了一脚床腿,“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又搬走所有的东西,发什么神经啊!”
  寝室裏只有她床铺附近还余有生活气息,其余地方空无一物,好像生硬拼凑在一起的两处。
  女生坐到边上艳羡地捧起脸:“这都快放假了,她上哪去了?不会是提前请假去玩了吧。”
  林涪理冷哼:“有必要搬东西吗。”
  女生睨她:“可能看你态度不好,顺便搬个宿舍。”
  林涪理微愣,把头扭到一边,说:“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她好像在搜什么航线,可能要去海上玩吧,别是掉进海裏喂鱼了。”
  “你还挺关注她。”女生笑了。
  “我那是刚好看到的!”林涪理大声反驳,“天天背着人在寝室裏画些鬼画符,瘆得慌,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关注她!”
  “啊?”女生深吸一口气,“你室友还会画符啊。”
  “我有次回来不小心撞见的。”林涪理抖了一下,“肯定是画符,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她家不会就是干这个的吧,难怪还能认识商昭意。”
  女生信了,也跟着打起寒颤:“有可能诶,我听说有钱人都挺信这些的,商家多半还是她家的主顾。”
  说完她还很怜悯地瞥了林涪理一眼:“你应该庆幸,她没画张符诅咒你。”
  林涪理一愣,半晌才心不在焉地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才不屑和谁交恶,每天温温和和的,对着谁都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很谦兢谨慎。”
  女生反倒还不懂了:“那你讨厌她什么?”
  “跟个假人一样,也不嫌累得慌。”林涪理撇嘴。
  寝室楼有不少人出入,一些嬉闹的声响从楼裏传出。
  商昭意下了楼,还真就像两人提防的那样,径自走到车门前,任她们在后面怎么喊,也没有停步。
  “商小姐,还请不要打搅老太太!”
  “老太太近段时间受到不少刺激,如果商小姐有事,麻烦改天再登门!”
  说着两人还想就地放下手裏的东西,赶紧跑上去阻拦,碍于周围人太多了,她们实在不好闹得太难看。
  商昭意不管,她拉开车门,往裏望一眼便坐进去了。
  尹槐序是鬼魂,本来就不会受到任何遮挡物的限制,只是她刚想穿进车裏,就被周青椰喊住了。
  “别去!”周青椰面色煞白,没来得及抓住猫的一根寒毛。
  一道逼削如山的气劲,以暴雨狂风之势,直挺挺从车裏劈出。
  带着十成十的刚毅,锐武而不可挡。
  尹槐序被撞开了,有一瞬误以为自己被劈成了两半,痛到伏地不起。
  好强劲的符力,这可比商昭意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过期符要厉害得多,威慑力奇强。
  就在商昭意关门的剎那,她看到了坐在车上的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挽成髻,姿态一如符力坚毅,即便年迈却不失魄力。
  周青椰吓得鬼魂都扭曲了,猛扑上前把猫揉成一团,生怕面前这猫魂顶不住符力,一下就散了。
  跟和面一样,尹槐序隐忍着被揉搓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神。
  她所忍受的不单是痛,还有响彻颅际的惊悸和恍惚。
  尤其听到商昭意关门前的那一声称呼,她更是恍惚到魂不守舍,还有些痛彻心扉。
  “争辉奶奶。”商昭意难得低声哑气。
  尹争辉,是尹争辉!
  车上的人是尹争辉,商昭意收来的符,全由她亲手所画。
  周青椰看到猫魂魄没散,猛拍自己胸膛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就感受到车上的气场了,好强,看起来强得能和十只囊蝓一搏。”
  尹槐序看不到车裏的状况了,不过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已经变成了两个。
  周青椰啧啧道:“哪来的这么多奇人,那姓商的就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又来一个。”
  “她是尹争辉。”尹槐序说。
  周青椰刚才光顾着避开那气场了,别的什么也没留意,况且她也不是猫,听力没那么敏锐,自然不知道商昭意上车时说了什么。
  她愣乎乎的,诧异问:“你是说,这车裏的老太太就是画符的那个?”
  尹槐序看着车窗颔首,也只能望着车窗,而听不见车裏的丁点动静。
  那符力连声音都能隔开。
  “难怪她的符卖得那么贵。”周青椰恍恍惚惚,“只是她的名气怎么那么低,我当鬼两百年,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她这实力,芈家的这一支也不至于被埋没。”
  “尹家不屑名利吧,之前还在电话裏听说,尹争辉早就金盆洗手了。”尹槐序心悸意乱,车上的那个身影果然很像庞大山石,轰轰然镇在她心头上。
  随之那个念头又遽然又生,浩瀚如海的落寞和痛心兜头砸落——
  定海的神针并非坚不可摧,巍然崇山也会倒塌,如果大厦将倾,她如何当得起中流砥柱?
  车裏寂静,商昭意默不作声和尹争辉肩并着肩。
  气氛如同死寂,好在还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商昭意隐去眼底的阴霭,姿态谦恭到好像换了个人,而她身边的尹争辉只是将合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双目竟然是灰白的,像雕磨成珠子的石灰石。
  尹争辉眼裏无神,灰白的双眼和盲人无异,她没有因为这缺陷便寡欢不振,反而有种石赤不夺的坚韧。
  “昭意。”她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盲而心不盲。
  车内不算狭窄,商昭意闻声一愣,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在座椅间屈膝,蹲在尹争辉跟前,拉起了尹争辉的手说:“争辉奶奶,好久不见。”
  尹争辉顺势摸骨一般分辨商昭意的五官,随后一指点在商昭意的眉心,温和却又不失威厉地问:“是好久不见了,不过,你来做什么?”
  商昭意没有避开,黑发垂在脸侧,略微仰头的模样阴魆魆的,回答说:“我想问问您,关于海上的事。”
  “商家应该最清楚,何必来问我。”尹争辉不像蔺翠石那样嗤诋怒骂,不过是很平静地陈述。
  商昭意却说:“我不知道。”
  尹争辉微皱眉头,眉心处的凹痕像山脉褶曲。
  蹲着的人明明瘦削高挑,此时半蜷着身,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示弱和妥协,又说:“我已经很久没和鹿姑联系了,事因她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我打听到海上出了事,但不知道鹿姑做了什么。”
  “那你该去问鹿姑,而不是问我。”尹争辉灰白的眼底涌上少许愠意。
  商昭意无意在尹争辉面前多提鹿姑,索性直言:“我不问她,我只听您说,争辉奶奶,尹槐序是不是还能活,她的魂魄在尹家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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