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刚从裏面检修完出来的几个维修工相视一眼,后背拔凉,已经起了退却的心思。
  “不是吧,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路上有东西啊。”
  “绝对没有!”
  “他刚才跟在我们后面出来了一趟?”
  “没看到他啊, 那摩天轮还亮着呢, 他中途出来做什么, 还一声不吭的, 吓谁呢……”
  不说维修工了, 就连这不精通维护的负责人也周身发毛,原来以为是电路故障, 现在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故障,早该修好了。
  “问你呢, 你刚才出来了一趟吗,你出来干什么呢, 进去的时候没拿工具箱?”负责人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裏只有暴雨般哗啦啦的电流声, 再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边的按键一直是按着的,所以声音一直传过来。
  “搞什么啊!”负责人差点就把对讲机丢出去了。
  有维修员工说:“总不能是中途出来了一趟,突然觉得自己能行, 又进去了。”
  另一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哈哈,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负责人的额角突突跳动:“那不可能会把工具箱落在地上,是觉得自己徒手能修?”
  就在这时,摩天轮倏然静止,连带着那边的灯光也一瞬全暗。
  远处的山头噤若寒蝉,瞬间就跌进了墨裏。
  负责人眯眼打量,举起对讲机:“修好了?工具箱还在这呢,你还真是空手修的啊,铁人啊?”
  哗哗。
  那边还是没人应答。
  同行多是熟识多年的,有人忧心忡忡:“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了。”
  负责人后颈竖起的寒毛还没塌回去,听到这建议恨不得撒丫子跑,偏偏又不能跑得太明显,只好故作不以为意:“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消息。”
  几人相视一眼,一鼓作气地往裏走。
  明明道路宽敞,几人还是走得挤挤攘攘的,怕得很,彼此间鞋都快踩掉了。
  尹槐序看着那几人的背影,隐隐觉得他们在踏进安检口的一刻,身上好像洇开了墨,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在门外时暗沉了许多。
  园裏那么暗沉,或许不是因为路灯稀落,而是因为……
  鬼气。
  她又闻到鬼魂的气味了,那股味溃烂陈腐地弥散在空气中,把那几人的身影卷在其中。
  偌大一片乐园,竟然好像食人花那样,把那几个人牢牢圈住,偏偏他们浑然不觉,还在挤挤攘攘地走。
  越走,脚步放得越开,越轻快。
  越走,拥挤的几人间距越开,至少不再摩肩接踵。
  本来以为长喜岭乐园只有人皮瓮,没想到不止,显然是鬼把那几个人引进去的。
  对讲机另一头的人肯定出事了,说话的未必是他。
  “你闻到了吗。”尹槐序问。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顿时冷汗狂冒:“我知道了,裏面有鬼在圈地,太久没遇到了,差点忘了这一茬!”
  “什么意思?”尹槐序知道鬼气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圈地莫非是把整片地都视为己有。
  “被圈下来的地界叫秽方。”周青椰抬起手,指着长喜岭乐园外墙,“你看啊,从围墙开始,裏面都是秽方,边缘叫煞尾,在煞尾处很难感知到鬼气,但一旦……”
  她的食指转向那道安检门:“一旦经过鬼门,就很难还能活着出来,会圈地的鬼大都是有杀心的,并且离变成囊蝓,都只有一步之遥。”
  囊蝓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东西,它把人引进去,绝无可能只是想拉着人玩游乐设施。
  周青椰双掌一拍:“鬼魂困住人皮瓮,不会是想抢走躯壳吧,可是那躯壳早就被腐蚀得用不了了啊。”
  尹槐序微怔:“人皮瓮用不了,所以它才想把那多人引进去?”
  “是啊,换洗呗。”周青椰摊手,“只不过我有点看不清秽方的边界,到底是从哪裏到哪裏。”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不存在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生怕商昭意也要跟着进去,好在商昭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走在园中的几人倏然回头,齐刷刷的,举动分毫不差,把门外那鬼鬼祟祟想要跑路的负责人吓得一个激灵。
  黯淡路灯下,几张惨白的脸均以一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他们还在走,因为看不了前路,又走成了拥挤的一团。
  被挤在中间那人动了动嘴,好像只是嘴巴在动,面颊肌肉完全僵住了。
  “冯哥也进来吧,还要当场验收签字的。”
  叫冯哥的负责人两腿发软,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等会你们把维修单拿出来给我签吧。”
  那几人本来还生硬地绷着脸,一下又好像约好的那样,纷纷放松神情哄然大笑,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开玩笑。
  “进来吧冯哥,吓着你了?”
  “哈哈,这就被吓到了,冯哥你不行啊。”
  “走啊,不是要当场验收吗,我们可不敢随便给您签,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这责任担不起啊。”另一人也捧腹大笑。
  冯哥微愣,不过倒是放轻松了不少,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了。
  尹槐序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这几人的异常真是装的?
  鬼魂会骗人,人也会骗人,人装鬼和鬼装人都是常有的事。
  并非。
  在冯哥穿过安检口的一刻,他的胸膛猛震了两下,随后便拖起疲软的腿继续往前挪。
  行尸都没有这么扭曲,他早被吓晕了,如今完全是鬼魂在拖着他走。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商昭意,嘴动了动,挤出咬字不清的声音,连说话都像是半梦半醒。
  “你不是想进来吗,一起吧。”
  商昭意没应声,神色阴阴地看他。
  门口的灯连闪数下,频率恰如呼吸。
  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这鬼应该离得很近,它似乎已经被商昭意惹得心烦意乱,只因商昭意没如它的意。
  只是附近的鬼气依然很稀薄,稀薄到无迹可寻,不知道源头在哪裏,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奇怪。
  这鬼总不能像水一样化在了地下,它无处不在,来去自如,所以才既近又远。
  “好。”商昭意突然走了过去,不假思索的。
  “她疯了吗,又不要命了!”周青椰惊慌失措,匆匆拦在商昭意面前,可惜没能拦住,商昭意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商昭意感受到鬼魂的存在,眸光略微别向身后,垂在身侧的手腕利落一摆。
  是赶客的意思。
  尹槐序总觉得这人不会冒失找死,她来长喜岭乐园,明明是为了找人皮瓮,还有那个“药”。
  周青椰又想去拦,还学着蚊子在商昭意耳畔说话。
  “别进啊,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什么,误闯别人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她——”
  尹槐序有点犹豫:“应该有办法。”
  周青椰指着商昭意的背:“就她?她再怎么有能耐,也只是个活人,连人皮瓮都会被困在裏面,她凭什么活。”
  尹槐序也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答案,心跟擂鼓一般,越擂越急。
  真相就快大明,她不想在闸口处退却,尤其商昭意找人皮瓮的心,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她和商昭意可以同进同出,不必在某个节点上发生分歧。
  “算了,爱死死,活人的事我才不管。”周青椰眼皮往下一耷,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拦着她还不合规矩了。”
  随之,商昭意好像毫无防备地推动了三棍闸,就和前面那伙人一样,过门的剎那,身影骤黯。
  不过是一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光彩和生气似乎都被汲尽了。
  只是商昭意和前面的那些人不同,她失去的生气不是被攫去的,而是被一身黑烟盖了过去。
  那混沌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了出来,饕餮大张嘴般,将她整个人吞在其中,令她看起来不像活人。
  商昭意完全融入秽方,身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息,已不足以引起鬼魂的注意。
  她往后睨去一眼,低声:“回去,别跟。”
  尹槐序只知道商昭意能对身体裏的黑烟操纵自如,没料到黑烟还能这么用。
  她刚想跟上去,冷不丁被周青椰拽着尾巴,硬生生遏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说:“劳烦松开。”
  太礼貌了,周青椰又不好意思了。
  她眼如铜铃,瞪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松了松了,我们先别急着进去。”
  “下次不想我走,你说话就好,别一声不吭地抓我尾……”尹槐序并不好受,提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多少有点赧颜。
  昏黑园径中,商昭意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竟然还提上了“刘工”落在路上的工具箱。
  有鬼影从她的影子裏钻出来,触手般探向黑烟。
  许是被烫了个正着,鬼影一下窜开,融到了张牙舞爪的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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