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莫非那些谦和疏远的样子,都是僞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剧烈跳动,将发憷的目光从黑烟上移开,“是鹿姑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不曾多加留意过的犄角之处,谦逊疏远的小辈像被灰霉爬遍周身,内裏也潮润润地坏掉了。
是从商家家主早逝,一切由鹿姑代为执掌开始,还是从商昭意失去阴阳眼开始?
商昭意的语气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样。”
沙红玉微僵,她沿着墙摸到了那处暗格,指尖过处,触出啪嗒的机关弹动声。
她望向商昭意,佯装镇静地招了一下手说:“你来。”
暗格咯咯声往裏推,齿轮转至尽头,墙面凹进去一处。
半人高的暗道内亮起一对蓝蒙蒙的眼,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透净而纯粹。
是猫。
沙红玉气力耗尽,背抵着墙虚缓滑落,抬眼看向商昭意,说:“鹿姑借走人皮瓮,要它追寻一样东西,沙家便把人皮瓮的控制权交给她了。”
“这事我没有过问,说实话我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不过人皮瓮捉到的东西就在裏面,这是被红雨一并带来的。”
商昭意看不见,她有一息好似战栗,抿紧的唇怵怵抖动,目光却是眈眈凛凛的。
惊颤过后,她整个人变得湿漓漓,什么棱角锐意全被剜去,只剩双眼还沸热喧嚣,滔滔不绝的情感已在宣洩关头,就差闸门未开。
她伸手向前,摸了个空。
暗道仅有半人高,她设想她要找的那个魂正蜷坐在裏面,手是朝着魂魄的脸面探去了。
可是摸空了。
有一剎,商昭意怀疑沙红玉诓她,可沙红玉应当不敢,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尖。
她眼裏的潮意霎时退去,退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得荒谬而失控,手栖栖遑遑往低处探。
五指穿过一抹微薄的寒意,掌心能触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是人,是猫?!
她的手反复在那个薄魂间穿过,多次确认后,周身僵如石,而心散如沙。
是人皮瓮追错了,还是沙红玉囚错了?
沙红玉眼皮沉重,吃力才睁得一半,深深吸气说:“说话算数,麻烦商小姐放过舍妹。”
商昭意紧抿的唇略微松开,嘴裏逸出心不在焉的一声笑,冷冷道:“你没有偷梁换柱?”
“昭意,你将我想得太坏。”沙红玉说。
商昭意接着问:“人皮瓮是以什么作为依据,来追这个魂的?”
沙红玉捂住心口说:“一滴血,血惯来不会出错,你想看的话,我肯定拿不出来,血干涸得很快,一洗就掉了。”
至此,商昭意眼中的闸门死死合拢,那些探不清底细的情绪,又嚎嚎声灌回谷底。
她猜来猜去,竟然猜错了。
尹槐序看清了暗格裏的猫,那猫黑脸黑尾,身上的毛脏得直打绺,双眸蓝得漂亮,竟然……
和她现今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确信是一模一样,不论眸色、四肢粗细,亦或脊背线条和毛色分布,都如出一辙。
猫觉察到她,眼珠倏然转动,撇下去的一对耳好奇竖起。
而她同样有所感知,熟悉的悸动紧随着魂灵嗥鸣而生,一下下撞向她的天灵盖,深深的羁绊缚住双目,令她移不开眼。
尹槐序怔住,她能觉察到,引得她魂灵剧震的并非猫,而是猫身上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幽微莫测,轻易无法忽略,那是本属于她的,是她的其中之一。
第46章
它细微到可以埋没在任何一物中, 却又至关重要。
好比花的蕊,层层果皮下的一粒籽, 又可以说是机械核心。
那是魂灵离析后,人曾经在世的依据,这部分一旦消亡,便彻彻底底枉活一遭。
尹槐序直觉,她的些许记忆就在猫的身上,就好像那些黏着在衣物上的鬼针草,不足以碍事,只是轻易拔除不掉。
猫心有余悸地看人, 它刚被商昭意捞了一回, 更加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不敢踏出来半步。
小小一张黑脸近与暗处相融, 好在身上还有别的毛色, 眼还蓝泱泱的, 跟背了两盏夜灯似的。
乍一看,周青椰还以为沙红玉暗暗变了一出戏法, 把她边上的猫藏到暗格裏去了。
好一出大变活人,也不能说是活人, 只能说是死猫。
她再细品,察觉两猫神色不同, 暗格裏的猫明显怕生, 姿态瑟瑟缩缩,她这边这位则大方从容,只差没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
周青椰看懵了, 双眼轱辘狂转, 一会看向暗格, 一会又瞥向身侧,生怕这是沙红玉使的障眼法。
“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双胞胎啊?”她讷讷。
尹槐序摇头,自己也很难厘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像了,彻头彻尾的像,其中差别只能意会,而不知如何言传。
周青椰才说完话,立刻否决了前言:“不对,仔细看好像不太一样。”
那点细微的差距并不浮于表面,它潜藏在灵魂深处,与形无关。
尹槐序比任何人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
猫被看得后颈发寒,背微微拱起,只差哈气。
周青椰诧异:“我在局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相似的灵魂,一般来说,鬼和鬼之间的差异,我不用称斤称两就能看出差别。”
她微微停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像的。”
就好像两个不同的灵魂混淆在一块,又被分割开来,混得并不均匀,所以分割后难免会有差异。
她沉思了片刻,慢腾腾出声:“这么说吧,你们就像两缸不同的染料倒在一起,没搅拌均匀就被舀出来了。这种情况简直百年一遇,局裏资历再深的员工也不一定见过。”
尹槐序遍体发寒,一个谜团还未完全揭晓,又有滔天大雾遮向了她。
如今她单知道这只猫和她关系匪浅,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一头撞向死胡同,走投无路。
“那我该怎么做?”尹槐序问。
她寄希望于周青椰,想把那些属于她的毫厘纤末,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如此她便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去。
周青椰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来来回回的抽丝剥茧、寻幽而入微后,她才想明白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她捡来的猫如此聪慧,是因为猫根本不是猫,而是个像和面一样,被和进了猫裏的人魂。
人魂即是……
尹槐序。
这称得上绝无仅有,比建国后动物悄悄成精还要罕见。
猫与人魂魄不同,靠和面的方式其实和不到一块,二者怕是才刚放到一块,就相互排斥远离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青椰迟迟不觉得猫会是人,至多只认为,这猫无意成精,且还很想当人。
她一时难以接受,眼瞪得大如铜铃,手木楞楞地比划了几下,两条手臂跟打结一样,还比划不明白了。
“你,难道你是……”
怎么可能,人魂和猫魂到底是怎么混淆在一块的,还变得这么七零八落?
那处在疑团正中的猫用幽深的蓝眸看向她,不对,她不是猫。
“我是尹槐序。”
冷不丁一句话袭向周青椰的耳畔,近而轻,再不给其他人听到。
周青椰打了个冷颤,凝视猫那静幽幽的眼,思绪百转千回,没想到慌乱的只有她,她讷讷:“你早知道你是人?”
你不是失忆了吗,还有半句话哽在喉头。
尹槐序飘起身,落在周青椰肩上,害得周青椰僵住身。
实则她也不是十全十的镇定,在亲口说出自己名字的一刻,心下五味杂陈。
她来不及做好充足准备,就兀自承认身份,迎向了风暴中央的各种明枪暗箭。
作为尹槐序,早被鹿姑推至风眼,会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
过了良久,唇齿因坦白而生出的眷思才化进喉头。
她摇头说:“我们没猜错,人皮瓮没追错魂,沙红玉也没囚错魂,我其实直到刚才,才完完全全确定我是谁。”
周青椰微愣。
“我不记得事。”尹槐序轻声,“只是跟在商昭意身边这几天,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许多线索。”
周青椰顿时明白,为什么猫执着于跟在商昭意边上。
其实猫早有猜测,只是没将城府向她敞露。
不过既然只是猜想,也不好和别人说。
她自己寻思了一下,莫名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至少自己不是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偌大的屋中,沙红玉陡然出声。
“昭意。”她眼皮半阖,已经在失神边缘。
商昭意看向她:“你解开墙上的咒文,我放她走。”
黑蒙蒙的火烟中,沙红雨嘶叫着,她刚才还因为黑烟四处逃窜,如今又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