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过话说回来。”周青椰猛一个低头, 欲言又止着,半晌才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和猫混在一块的?”
尹槐序哪裏知道, 如果她有这段记忆, 也不必苦想解决的办法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有头绪吗?”
“我去琢磨琢磨。”周青椰挠头说。
门边少了只人形的鬼,躲在床下的猫变得自在了点。它不舔毛了, 瞪着眼一言不发地看尹槐序。
暗黢黢的床下, 那双湖蓝的眼比萤虫更亮。
尹槐序不想吓着这只猫, 于是慢慢腾腾往屋裏挪,给足了猫反应的时间。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但猫或许记得,只是不清楚猫还余有多少记忆。
挖煤脸的小猫伏趴在地上,眼珠子浑圆,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响尾蛇似的,依旧不说话。
想来也是,任谁碰见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多少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自身的独特性受到威胁,莫名放大对自我的批判,或许还会引出防御性焦虑。
猫不傻,猫也会焦虑。
单是从门外挪到床边,尹槐序就花了不下五分钟,她耐心十足,留有余地。
煤煤忽地往后躲了一步,就凭这一步,她便知道急不来。
她索性不再看猫,扭头不徐不疾地回到客厅,正巧看到周青椰姿态扭曲地浮在半空,眼睛离屏幕极近。
周青椰本身不是高精力鬼,她以往出完外勤,回来都得睡个三天三夜,这回别说睡觉,她能歇上一会就已经算不错了。
本着不弄明白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度,她使劲撑开眼皮,在鬼网裏搜罗各种资料。
那些魂魄混淆的案例大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无一例外都是人魂混人魂,根本没有混猫混狗的。
有些是往生局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误将两个魂魄投放到同一个躯壳裏,久而久之,魂灵融为一体,难以拆分。
有些是鬼魂胃口大开,夺舍后还企图侵吞原主的魂魄,不料鬼力不济,能吞得下却消化不了,至多只能令两魂交融。
有些则是人为。
人间术士暗暗施行炼魂的术法,称是能招来往者魂魄,令其衣钵得以传承,其实是招魂附体,和夺舍无异。
林林总总,都邪乎得很,且都有头没尾,只谈及融合,而不涉及分割。
尹槐序的经历和这些案例大不相同,她大约已经和猫整合过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又分崩离析,被拆得零零散散。
周青椰看得两眼翻白,实在支撑不住了,眼皮跟挂了铅一般。
她放下手机飘进卧室,已经管顾不上房裏的猫了,留下气虚的一句:“我真的得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这回就算天塌了,也别喊我起来。”
手机被鬼气一卷,轻飘飘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尹槐序想接着搜索,余光瞥见个小巧的影子从屋裏窜出。
大约因为被人关过一回,如今眼看着门又要关上,煤煤便应激般撒丫子奔出。
猫看到客厅裏也有鬼,不由得炸毛停步,过会意识到没有危险,才急匆匆窝到电视架下方,卷成圆滚滚一小团。
猫眼幽蓝,静悄悄地凝视着那同它一样的毛团。
尹槐序不搭理它,心知这猫还没完全适应,还需要一些时间。
手机搜索栏裏的字被一个个地回删,转而被其它文字取替。
尹槐序不搜关于魂魄混淆的个案,只搜失魂落魄的事例。
有些人成日失魂落魄,是因为三魂七魄游离在外,而这些人要想恢复正常,果然如周青椰所说,得将游离在外的魂魄全部“吃”回去。
要她吃猫,她其实有点下不去嘴。
彼时猫被她压制,哪还能随意自如地走动,想想还挺残忍。
不过她不急在这一时,毕竟她还有一部分没有露面,也不知道迷失在哪个地方了。
夜深人静,长喜岭的电路尽数短路。
在这路灯全熄之际,竟有火光乍亮,烧得猝不及防。
烟炎张天,使得本就浓黑的天幕,更是暗得连星月都不剩。
火沿着山体下爬,烧向半坡的房屋,在火光烛天一刻,消防车呜哇声慌忙赶至,把火场裏的所有人都救了出来。
消防初步推断,是电路导致的火灾,恰恰长喜岭乐园又的确因为电路和设施问题闭园了一段时间。
救出来的几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怪的是,那些伤口看起来不像烫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有人在担架上醒了过来,眼还没完全睁开就挣扎大喊:“有鬼,有鬼!”
医生忙不迭将他按住,生怕这一个挣扎,人就滚下担架了。
“有鬼,真的有鬼啊!”男人坐起身,紧紧抱住医生的胳膊,哭了个稀裏哗啦。
边上另一位也跟获救的溺水者一般,胸膛猛一个起伏便猝然醒来,听见一声“有鬼”也跟着嚎啕大哭。
医生回头对边上的护士说:“高温和吸入有毒气体,都有可能产生幻觉。”
前一个醒来的男人闻言扭头,焦糊的半座山映入眼底,难以置信地说:“火灾?”
“对,消防员刚把你救了出来。”医生温声,“没有鬼,你安全了。”
“我、我……”男人深以为自己真的神志不清,明明记忆裏他撞鬼的时候,还没有火。
哪来的火,明明是鬼啊!
“你出现幻觉了。”医生断言。
大火在后半夜才彻底熄灭,整座长喜岭虽不至于完全化作焦土,却也无异于废墟。
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虚弱地站在不远处,得扶着车门才站得稳身,她周身也被火烟熏得乌黑一片,独独脸色白得吓人。
电话一次没打通,她便打第二次,边上有人递来矿泉水,被她用手背抵开了,她那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
“小姐?”递水的人西装革履,态度恭敬,显然是闻讯赶来的下属。
沙红玉摇头说:“我不喝,主家怎么说。”
那人低声:“主家说,小姐没受伤就好。”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沙红玉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她边走边将手机夹在肩上,从外套的口袋裏摸出烟和打火机。她仰望起天色,用虚颤却冷静的语气说:“长喜岭发生火灾,人皮瓮被烧毁了。”
咔嚓,猩红的火光循着烟头往裏钻。
沙红玉轻吸一口,听见电话裏传出商昭意冷漠的回应。
“疯子。”
沙红玉垂下眼眸,慢声:“我善后了,长喜岭乐园的事已经变成飞灰,鹿姑不会知道你来过。”
“那你呢?”商昭意冷淡的腔调中夹着倦意。
她到家没洗漱就躺下了,声音困恹恹的,“你怎么向鹿姑和自家交代。”
沙红玉又轻吸了一口烟,走几步便喘息不停,平复了气息才说:“是长喜岭乐园的电线短路造成了火灾,我是被殃及的。”
“乐园裏那几个人呢?!”
“都被救出来了。”沙红玉呛着了,猛咳不停,“夜深烧了好一会才有人报警,他们在空地上,不会被烧到。”
商昭意默了。
沙红玉扶了一下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的镜框,轻嘆一声:“打搅你好梦,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等商昭意挂断电话才往回走,那穿西装的人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说:“回去吧,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
车独自驰向寂静大道,徐徐开离西湲区。
偌大一座碧原市,有人好梦,有人彻夜难眠。
电视架下那对猫眼眈眈靠近,水蓝如无垠青天,静谧而纯净。
猫踱得很慢,起先是别人徐徐接近它,如今换它靠近别人。
它每挪一步便要重新盘成一团,似是得停下整顿心绪,才好迈出下一步。
就这么周而复始,它渐渐朝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暹罗猫靠近,防备也在寸寸靠近中缓慢消融。
尹槐序没睡,自然能察觉到猫在靠近,她不想惊动猫,所以闭眼不动。
阴凉的气息微弱呼近,猫细硬的胡须轻轻杵到她脸上,绒毛继而也贴了过来。
煤煤伏在边上,两爪踩奶般蹬起空气,喉咙裏又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尹槐序以为猫要睡了,没想到她睁眼时,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湖蓝的猫瞳,猫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同样是目不转睛,明显不同于商昭意凝视照片的时候,猫眼太过清澈,没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杂思。
霎时对视,煤煤被吓得猛闭双目,过会才慢慢悠悠睁开,圆溜溜的眼忍不住轻眨一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咪咪呜呜地响起,入耳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翻译腔。
“你是谁,你怎么和我这么像?”
“你还……”
“会说人话。”
和尹槐序如今如出一辙的声音,只是语种不一样。
尹槐序心裏暗暗掂量了一下,寻思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再加猫既然能接受她说人话这件事,必定也能接受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