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所以她才默许猫附身上她,她显然早就有了主意。
  “那只鬼被泼到了,像断线风筝那样荡出去好远,魂魄还被撕出了裂纹。”煤煤深吸一口气。
  就连尹槐序自己也没料到,她的符力如此强劲,是她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猫和自己魂魄的承受力。
  换作沙红玉,还真不至于撕裂鬼魂。
  “我和槐序小姐的魂魄也飞出去好远,然后眼前就模糊了,过了好久才醒来。”煤煤好委屈。
  尹槐序总觉得事件中似乎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
  覃安雅!
  她低声问:“船上有一个女生跳海了,你知不知道?”
  煤煤愣愣摇头,嗫嚅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了,我在海上漂了两天才回到碧原市,刚进城就有东西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身上还好像变得不完整了,忘记了好多事情。”
  那覃安雅坠海,就是在她魂魄离体之后,尹槐序推断。
  所谓恶鬼,多半还是鹿姑养出来的囊蝓,那东西神志混沌,暴戾无常,早就泯灭了人性。
  它灵魂撕裂,怕是为了吃到死魂补齐自己,才硬生生附身害死了覃安雅,覃安雅根本不是自愿投海的!
  尹槐序终于理清她异变成猫的全部脉络,她和猫的魂魄同样虚弱,刚交彙在一块便被强劲的符力冲荡开,碎得七零八落。
  这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碰上了。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煤煤,尽可能慢地说:“两个魂魄被符力撞散了,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也在你的身上,剩余的一些我还没有找到。”
  煤煤懵懵懂懂地瞪起眼,胡须张张合合,听进耳朵的话得反刍般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
  半晌它双眼精亮,又有些小心翼翼:“槐序小姐?”
  尹槐序心下五味杂陈,比起和猫相谈,在猫面前袒露身份更是怪诞诡奇。
  她没有立即承认,事前她曾答应过猫“还有办法”,没想到时局大变,她自顾不暇,还变得面目全非。
  别说用尽全力逆转阴阳了,凭借这幅姿态,她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猫的信赖。
  煤煤竟然没有质疑,圆眼跟泉眼似的,盛了一汪莹澄澄的光,确信无疑地扬起声调:“槐序小姐!”
  它不再疑神疑鬼,在最为胆战心惊、孤立无援之时,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好比溺水者抓到一截浮木,坠崖人挂上了最为坚韧的枝。
  尹槐序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猫已经心灰意冷,甚至视她为轻诺寡信之人,却没想到猫仍然信她。
  她微微一怔,温声问:“我害你连魂魄都不齐全,还被鬼怪穷追不舍,你怎么还信我?”
  “为什么不信?”煤煤诧异,“做坏事的不是鬼魂吗,关槐序小姐什么事。”
  它眼裏的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好就是十全十的好,坏即是十全十的坏,纯粹到容不下一丝杂质。
  所以人始终是人,猫始终是猫。
  尹槐序从来不自恃骄矜,却在这刻自嘆不如,她还比不上一只小猫。
  她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看待商昭意,令她落到这境地的是鹿姑,却并非完完全全无关商昭意。
  商昭意只差一点头,就和鹿姑同恶相济。
  可商昭意终归没有点头,她甚至在自己和鹿姑之间,画了一道如山的壁垒,她不应与鹿姑连坐。
  尹槐序心知,偏颇度人并不好,她还是该向猫学习,否则她和蔺翠石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做坏事的,的确是鬼怪。”尹槐序说。
  煤煤喜笑颜开,可惜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出它眼睛浑圆,胡须前翘。
  到底当了一段时间的猫,尹槐序一眼就能看出猫的心绪。
  猫如果对她不满,她自觉亏欠,坦然承下。
  猫信她念她,她反倒还茫然失措了。
  “槐序小姐是很好的,和那些坏鬼不一样。”煤煤义正词严。
  尹槐序还在寻思,她得做点什么,才当得起猫的浮木和挂壁枝。
  也许她的确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关乎“后路”的记忆,想必都在余下没找到的那一魂身上。
  得找回来,才能扭转干坤。
  只是如此一来的话,猫的魂魄她非吞不可了,就像周青椰所说,得先并作一块,再仔细分割。
  分割妥善了,才能依照原计划而行。
  这其中猫的委屈肯定无可避免,在被吞吃后,魂魄受她压制,神志必会变得浑沌不清。
  一切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不顺利呢?
  猫岂不是从此往后,都只能昏昏噩噩,受人左右。
  尹槐序不想言而无信,更不想拿小猫冒险。
  煤煤将脑袋挨近,云朵般虚飘飘地拱向尹槐序,轻轻说:“我都听槐序小姐的,槐序小姐说该怎么做,那就怎么做。”
  清灵灵一句。
  尹槐序晦黯的眸色微微一动。
  是了,不跨高山如何见平川,说到底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忌越多,就越难补漏。
  她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想照计而行,就一定要承担风险,你敢不敢?”
  那双湖蓝的猫眼钝钝一转,好像没听明白。
  尹槐序接着说:“我不能确保事情顺利,这一点得和你明说。”
  “我知道。”煤煤双眼漉漉。
  “如果我要还给你完整的魂魄,我就得先吃下你这一部分,还得把剩下的逐一找齐。”尹槐序正容亢色。
  煤煤愣了一瞬,扬声:“我不怕!”
  尹槐序还没来得及出声,那毛茸茸的猫脑袋已经抵在自己嘴边,猛地一嘴猫毛。
  猫毅然决然:“槐序小姐你吃了我吧,我在外面这几天好怕好累,如果能和你在一块,什么都好。”
  它还在继续往前钻,就差没滑进尹槐序的喉咙,然后用力过猛,和尹槐序迭在了一块。
  一模一样的两只猫并在一块,似乎这才是齐全的姿态,模样比原先更加鲜活。
  尹槐序后仰着避开些许,想和猫确认,又提醒道:“吃下去之后,你会没有意识。”
  “我一点都不怕!”煤煤接着往前蛄蛹。
  尹槐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黑脸小猫能被当成团宠,真是合该被宠着。
  她不想猫中途后悔,没回头路可走,再三确认:“你准备好了?”
  煤煤胡须一动:“我好了!”
  尹槐序没吞过鬼,好在当鬼多日,只稍一寻思便好似茅塞顿开,类似于吸食鬼饭,将鬼魂当作养分纳入自身。
  纳入,而非汲取,如此才能保得对方齐全。
  一剎那,两个身形不止于重迭,而是合在了一块,边边角角完全吻合。
  灵魂裏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变得愈发分明,陌生到不会响应她的任何情绪。
  难怪先前她总感觉灵魂的边角,生疏得好像一节可以随意割弃的盲肠,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仅能克制着纳入那一部分,而不能将之消化,所以魂灵挨挨挤挤,无法饱腹。
  她的食欲冷不丁被勾了起来,饿得饥火烧肠。
  好饿……
  些许记忆抽芽般复苏,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她看到尹争辉会觉得手足无措,会觉得大厦将倾,而自己力不胜任。
  尹争辉金盆洗手已久,曾立下若再介入阴阳之事,便自断一臂的毒誓。
  而她的双亲又在一年多前过世,那载着商昭意到观福园的车主,曾说见到过一只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
  那裏面,可不就是她的双亲。
  而那近海的庄园,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只是不知道是谁将它放上了电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越想越饿,想起越多,饿得愈发难受。
  尹槐序扭头奔进厨房,记忆恢复后下意识把猫爪当成人手用,朝三脚小炉伸去。
  猫爪终归不是人手,鬼饭轰隆摔出橱柜,滚得遍地都是,听着像拆家。
  第49章
  各色宝鼎七零八落, 有的磕上踢脚线的墙砖,还有的滚到了门外。
  好在往生局并未暗暗偷工减料, 小鼎质量过关,没摔个珠残璧碎,炉顶也没自行摔开,鬼饭还好好地盛在裏边。
  好大一阵响声,说是爆破也不为过,要是楼下住了人,肯定得登门谴告。
  尹槐序从未如此饿过,灵魂深处越是拥挤, 就越饥肠辘辘, 眼前忽明忽暗, 眼冒金星。
  她连塞进嘴裏的是什么东西都已经顾不上, 又如何顾得了礼数。
  梆硬的小鼎塞到嘴边, 牙一张一合, 吃了个空,才回想起自己如今是猫非人, 是死非活。
  目光一晃,她无暇辨别哪些才是周青椰上次挑出来给她的, 脚边是哪罐便吃哪罐。
  她用脸吃力地蹭开盖子,垂头一阵嗅闻, 养分沿着鼻腔钻到灵魂各处, 泉涌般淌遍全身。
  饿极的身心被一点点填上,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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