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符术，昔时我也只是和昭意提过一嘴，并未教过她具体画法，毕竟……”尹争辉顿住。
“那她是自己悟到的啰？”柳赛丝毫不觉得奇怪，商昭意算得上半路出家，几乎都是自学的，这事各家有目共睹。
尹争辉眉头紧锁：“并非，那时连我都不能完全参透这符术，是后来槐序点醒了我，我才悟到真谛。”
莫放一愣，她只知道尹槐序聪慧，没想到聪慧成这般。
柳赛瞄着商昭意那包，鬼鬼祟祟地伸手：“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总不能是……槐序小姐留给她的吧。”
“不可妄动旁人之物。”尹争辉出声阻止。
柳赛只好收回手，手指往身侧搓了搓，扭头对林医生说：“快给她多扎几针，把她扎醒了，有只来历不明的鬼待在边上，真让人不安。”
林医生差点翻了个白眼，她也想让商昭意早些醒来，可救人治病一事，是急不来的，她可不敢让商昭意的身魂坏了根本。
她过会儿拔出火针，烧了两张符，将符灰和水，揉到商昭意头部的几处xue位上，擦干净手说：“过会儿应该能醒来，她魇住了。”
尹争辉便坐在一旁合眼静等，将腕上的珠串捋了下来，慢腾腾地盘着。
柳赛和莫放两人也不说话了，一人紧张兮兮地继续盯商昭意的包，一人看起手机。
林医生倒是一直看着商昭意，不敢移开目光，生怕出现意外。
活人魂魄裏冒出鬼气，就已经够稀奇古怪了。
鬼气洩出后，商昭意的气息平缓了许多，不再像垂死挣扎那般辗转顽抗，只眼珠子还在急急转动。
她又梦到猫了，猫神出鬼没，步履轻盈得好像雀羽。
雀羽落到她身上，换改成好几下痛楚彻骨的抓挠，随之仿若泰山压顶，她挣脱不开，力尽筋疲。
猫倏忽间就没了影，她急慌慌想找，惊觉眼前雾蒙蒙一片，如何揉都揉不清晰。
其后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闭着眼。
睁眼的瞬间，商昭意急急起身，周身像被轧了一遍，身上就没有一处是爽利舒畅的。
断斧沟裏古树参天，枝叶密不透光，就连梦裏也晦暗惨淡，她一时适应不了，急急抬臂遮至眼前。
指缝间居室雅致，已并非断斧沟，商昭意微怔，随之才想起半梦半醒之际的所嗅所闻。
她应当是出了断斧沟，经人送至医院，又辗转来到……
水湄山庄？！
商昭意其实从来没有进过水湄山庄，只是窗内没有帘子遮挡，她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盘曲嶙峋的山石。
山上红漆灯塔耸立在一片翠意之间，像万绿丛中开出了一簇花。
她曾设想过许多次，如果站在水湄山庄的窗边，一定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这剎那，商昭意的神魂好像又飘走了，她莫名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否则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穿白大褂的林医生弯腰长舒了一口气，将体温计交给她：“商小姐，劳烦量个体温。”
商昭意接过体温计，转头看见了柳赛和莫放，以及尹争辉。
她霎时静滞，迟钝脱节的心绪一下回归故裏。
是了，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在水湄山庄，想来是尹争辉接到了她，将她送到了此地。
尹争辉静坐不动，苍老的面容映入眸中，山石般沉甸甸压上她的心头，镇住了她漂泊不定的神思。
好像擎天之柱。
商昭意已顾不上体温计，仓皇色变，当即想翻身下床，好走到尹争辉面前。
尹争辉那双灰白的眼，依旧沉寂无光，冷不丁出声遏止：“昭意，躺下。”
商昭意一愣，半靠在床头，将体温计夹好来，眼波猝然斜向枕边的包，想起了槐序所在。
“我有许多话想问你。”尹争辉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
林医生擦去商昭意脸上的符灰，识趣地退到了屋外，还将房门关好了。
商昭意自觉魂魄已无大碍，不像昏厥前，魂身上下都胀得慌，差些就脱壳而出。
她腕上有四处火针留下的痕迹，其它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几处酸麻的痛感，想来是有外力助她疏浚魂魄，释放了鬼气。
鬼气外溢，肯定瞒不住旁人耳目，也难怪尹争辉有话要问。
商昭意抿起唇，波澜不惊地看向尹争辉，她无甚好怯阵的，尹争辉当时提出的条件，无非就是要她进通岩天窗一趟。
她进去了，也出来了。
尹争辉不先问商昭意鬼气的事，而是说：“你在断斧沟裏，碰到了哪些事？”
莫放和柳赛相视一眼，见尹争辉没让她们走，她们俩便一言不发地留在屋中，假装自己不存在。
商昭意唇舌有些干燥，坐直身说：“遇到了连心锁，是人蛇瓮双瓮，下水倒是还算顺利，也进到了洞xue深处。”
尹争辉坐在床沿，像在看商昭意，又似乎不是。她灰色的眸子聚不起光，总给人一种眼神飘忽的感觉。
“若想进到洞xue深处，得穿过一处缚鬼咒，洞裏的缚鬼咒不能借助符纸，只能以狭道为牢。过了缚鬼咒便是漫漫长路，走到路径开阔处，就离洞xue深处不远了。”她淡声。
商昭意颔首。
尹争辉回忆道：“在洞xue裏面见到了什么？”
商昭意如实作答：“六家的谱籍，洞xue顶部还有密密麻麻的福言，福言裏藏了先祖留下的诅誓。”
尹争辉看着她。
有一刻，商昭意的内心是挣扎的，因为槐序出事与她脱不开关系。
良久沉默后，她说：“我想，鹿姑一年前无视禁制进入天窗，就是想看一眼六家的谱籍。我有一处不明，尹家是不是早料到这一天，所以石壁上槐序的生辰，和她对外公布的生日差别甚大。”
尹争辉应声：“不止槐序，尹家后辈无一例外都改了生辰，你且继续说。”
商昭意心裏似有蚁爬，很想追问尹争辉，她垂下眼接着说：“别家一眼看不出究竟，至多觉得，槐序与我的生辰相合相生，彼此滋养以生生不息，又能互补缺漏，防刑冲克害。”
这事，尹争辉的确知道。
在以前，尹争辉便常常代表尹家前往天窗，多少次曾站在洞xue裏，一瞻先祖福言。
是后来年岁大了，她不得不退居幕后，让尹家选出的新人接替前往。
在槐序上了大学后，本该轮到槐序继任，不料世事无常。
往时她多少有些想不通，如此相合相生的八字，就算不是佳偶，也该是知己。
偏偏槐序与昭意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水火不容，两人极少在同一个地方露头，就跟割席断交了一样。
明明两人小时候还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今她才隐约窥见答案。
商昭意眸色沉沉：“我和槐序的生辰，其实暗藏玄机。”
“什么玄机？”尹争辉问。
顿了片刻，商昭意答：“正如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昼止而夜至，冬亡而生春，相错相契，此消而彼长，连命格气数都能轻易易置，不像借命那样，还得承担因果报应。如此一来，就算取魂补魂，也不过是因势利导，消灾弭祸。”
说起这些，她暗暗在心底将自己与槐序的生辰合在了一起。
契合，如何不契合？
她甚至倍感侥幸，好似连天都助她。
但她却又不希望槐序和她走近，是受命运牵合。
她很贪心，不想自己与槐序之间，穿插进命数一类的东西，她要她与槐序之间了无罅隙，紧密相连。
尹争辉灰暗的双眸，浮现出一丝愠意。
商昭意垂低眉眼，说到这，受益者也完全是她，听似无关鹿姑。
她淡声：“可我就算魂魄残缺，也不想槐序替我填缺。”
尹争辉默不作声，无神地望出窗外，手撘在床沿极慢地叩动了几下。
过了很久，她又转向商昭意：“红露村村民被引入谷中，谷裏有鬼气扫荡过的痕迹，看那些痕迹，不像寻常鬼物留下的，但村民命殒不久，哪来的那么大威力。”
商昭意掌心溢汗，终归还是说到这了。
她毫无保留：“鹿姑擅长饲养囊蝓，山民殒命后，魂魄通通异化，还被捆缚在一块，成了囊蝓群。此前她想用来谋取槐序魂魄的鬼，也成了囊蝓，我……不久前在学校裏逮到了一只。”
“囊蝓群？”尹争辉皱起眉头，“如果用了虫降，于鹿姑而言似乎不难。山民昏昏懵懵，梦中痛不欲生，死去的瞬间也依旧神志不清，很容易化成囊蝓。”
她冷声：“你们如何应对的，此前的连心锁，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的？”
话音铿锵有力，恰似质问。
商昭意索性直视尹争辉说：“我身体裏有一只鬼，以鬼气为养。”
连心锁是她破的，囊蝓群也是她解开的。
那只鬼以鬼气为养，能将囊蝓多出来的鬼气吃干吃净，令之回复真容，就连多年前天窗下的看门鬼，也成了它的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