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被蛇缠住的鬼大喊大叫,听到问话忽地一静,转动眼睛朝尹槐序看去,双眼略微清明了少许。
  真好看一个人,澄净得不像是鬼,身姿还那么端正,好像高山上有气有节的翠竹。
  这是来救它的吧。
  它顿住了,过会颤巍巍地朝商昭意投去一眼,嘴一张,鬼魂碎片就从嘴裏掉了出来。
  那碎片湿淋淋地落在地上,被其它鬼抢食。
  这只鬼气息奄奄地说:“鹿姑说她要走了,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尹槐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曾想过鹿姑还说过那么仁慈的话。
  她不信,遂又问:“鹿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这裏哪裏知道时间啊。”鬼捂脸痛哭,“她把我们放出来就走了,好像、好像过去有几天了。”
  尹槐序皱眉。
  鬼魂继续说:“我们出了房间,她告诉我们尽头是生门,我们就铆足劲往尽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听到铃声,我差点亲手杀死自己。我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岂不是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它用尽全力,愤愤地朝那扇门撞去,反被门上符咒震得魂魄晃荡,哑声:“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生门,这是她一个人的生门,她骗了我们!”
  尹槐序惊诧无言。
  挤在鬼群中的另一只鬼也哭道:“我们发现这裏走不通,就往走廊另外一边走,又被铃声害了一次。我们好想刨开那堵墙啊,可是根本刨不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鹿姑回来了。
  所以它们落荒而逃,折回了这边,免不了再被魇住。
  第三只鬼怵怵开口:“你们不是鹿姑放进来吃我们的? ”
  这话一出,嚎啕声此起彼伏。
  商昭意冷冷道:“那我还犯得着破墙?”
  鬼魂们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哪还思考得了那么多,可它们还是怕。
  它们彼此间互相喂食,知道大鬼是会吃小鬼的,商昭意身上的鬼气那么吓人,怕是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我不饿,不吃你们。”商昭意眼波一晃,凉凉地环视身前诸鬼。
  鬼们被鹿姑骗惨了,不敢轻信旁人,仍哆哆嗦嗦地抱在一块。
  “她不吃你们。”一个声音清凌凌淌出,“我和她一起来的。”
  数双怯惧畏缩的眼,半信半疑地看向尹槐序,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它们不怕,一是因为这个魂和厉鬼同时现身,还能保得魂魄齐全。
  二来,是因为她……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足够从容自若。
  就好像它们看见了青竹,青竹便从它们心裏冒出笋来,撑住了它们摇摇欲坠的心。
  尹槐序观众鬼平静了少许,便指着门问:“鹿姑是从这扇门离开的?”
  “我们亲眼看见她从这裏离开,不然我们又怎么会信!”又一只鬼哭嚷道。
  商昭意的神情无甚变化:“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她是想让你们在这自相残杀,渐渐消亡。”
  鬼魂们嚎哭不停,同伴一个个减少,有些个心知自己出不去,甘愿被拆吃干净。
  它们早就认清现实了,这裏哪有生路,只有死路。
  “劳烦你们避让一下,多谢。”尹槐序好声好气。
  有几只意识还算清晰的鬼毫不犹豫地退到了边上,却还有数只鬼挤在门前,饿得互相啃咬。
  黑蛇蓦地爬上前,将那几只鬼卷到一边。
  商昭意走到门前,抬掌触碰门上的朱砂锁链,冷不丁嘶一声收回手,紧皱眉心。
  奇怪,身侧鬼气阴冷,这一处怎么是烫的?
  且还是滚烫的,就跟被烧红的烙铁一样。
  她躯壳裏曾经燃过一簇狱火,她能仅靠烫意就分辨得出,这是鬼火,还是人间火。
  烫皮烫骨,根本就是人间火,可眼前连一点明光也没有。
  商昭意诧异:“这裏一直都这么烫?”
  边上有鬼说:“一开始不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烫起来了。”
  “外面有火。”商昭意肯定无比。
  她顶着灼烧感,将锁链捧起,倏然看出了一丝不妥。
  这锁链虽然沉甸甸的,却不像铁铸的,它表面上缓缓出现一处焦痕。
  就跟千百张黄纸迭在一起烧那样,被火一燎,露出层层迭迭的纸,焦边参差不齐。
  最裏面不知道包裹了什么,令它像铁一样沉。
  “怎么了?”尹槐序神色凝重,心觉不对劲。
  “槐序,这锁链是纸扎的。”商昭意丢开锁链,掌心已被烫红。
  尹槐序慌忙仰头,打量起面前这扇门,隐约发现门上有一块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被……
  烧焦了一样。
  商昭意甩动手腕,蛇般的鬼气咬上锁链,然后便被锁链上的朱砂和门上符文给震散了。
  她索性亲手拽住那根纸扎锁链,猛用力将锁链扯开。
  层层迭迭的纸自焦糊处撕裂开来,歪歪扭扭地撘在门上。
  包裹在裏面的东西掉出来一部分,是铅块。
  难怪那么沉。
  这纸扎也太真了,要不是被烧出了焦痕,许还扯不断。
  “纸,居然是纸?”有鬼瞠目结舌,“我们被关在纸做的房子裏?”
  “她要烧了这裏!”又有鬼哭嚎。
  “你、你居然不怕!”另一只鬼惊叫,“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昭意松开手,被烫得五指搐缩,寒森森地说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之后你们要走要留,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众鬼心跳如雷,那几只还在互相啃食的鬼也醒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商昭意。
  “你能打开?”
  “我们也能出去吗?”
  “求求你了,带我们一起出去吧。”
  “外面肯定烧起来了,鬼魂不怕人世火,可你……未必就能穿得过去。”尹槐序心跳如雷,眸光落向商昭意的手。
  商昭意轻甩手腕,“试试,不行就回头,她心急如焚地放火,我还非要过去探探不可。”
  她的生路全是试出来的,冒险再试一次又如何。
  尹槐序又重新端详面前这面墙,才知不止锁链和门,竟连墙也是纸扎的。
  扎得太真了,若非墙面也显露出焦痕,她就算细看,也看不出纸扎的纹理。
  就连刚才走廊上的墙面,被商昭意的鬼气刮出裂痕,她也没有发现丁点异样!
  这整个地方,恐怕只有最开始被炸作齑粉的那堵墙,才是砖头垒的。
  做纸扎不难,但要做得这么真,还得费些精力。
  尹槐序知道有些做纸扎做得厉害的人,有一身以假乱真的本事,就算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捧在手上,也掂量不出那是纸做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皱眉说:“你见过那种能够以假乱真的纸扎吗?”
  商昭意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能做出一幢一比一的纸扎屋,裏面的东西全是纸做的,摸也摸不出真假。”
  “这就是个纸扎屋。”尹槐序心绪全乱,果然不该来的。
  鹿姑当真聪明,纸扎的房子想毁就能毁,销赃灭迹轻而易举。
  还能顺势烧死闯入此地的人。
  她此前不烧,这时候忽然点火,肯定是知道这裏进人了。
  第95章
  乌迹越来越大片了, 呛鼻的烟雾弥漫开来。
  好像身处清明时节的观福园,到处都是亲属焚烧纸箔的气味。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丧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会被大火吞没。
  隐隐约约,墙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烧越烈,整面墙都亮起来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这个险,她们即使有幸穿过火墙, 也未必应付得了暗藏在墙后的种种危机。
  “你果真要过去?”她眼裏映着灼光, 身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热意。
  “我想过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纸墙前。
  尹槐序皱眉:“你说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进来的人是你?”
  她觉得, 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会做,永生不灭的躯壳千载难逢, 鹿姑得不到,只会劫掠得愈发凶猛。
  如果知道进来的是商昭意, 鹿姑万万不会纵火。
  “错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样映了火光, 神色却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进来的人是我,她也会放这把火。”
  尹槐序微微瞪眼:“她就不怕失手损坏你的身躯?”
  一次是在断斧沟,一次是在水湄山庄的地下。
  鹿姑两次出手, 无一例外都借助了鬼魂, 以牵制商昭意的魂魄, 而非损坏其肉身。
  “她掌控我那么多年,对我分外了解。”商昭意冷笑,“她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必不可能让自己丧生于火海之中,不过,她越是觉得我会避险,我就越要过去。”
  好一番狠劲十足的话,尹槐序反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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