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屋外响起一阵急切的喇叭声,有辆车打了个转扬起漫天尘沙,轮胎嘶鸣一声,陡然停住。
  许落月开门下车,手伸进了车窗裏,不停地按响喇叭。
  许落星不在,车裏冒出一颗鬼气森森的头,她白惨惨的眼眸一转,将瞳仁转到了正前方,饶有兴味地环顾周遭。
  竟是沙红雨。
  商家人面色惨白,被两家围在正中,根本不敢动弹。那喇叭声一响,一个个胸口如遭重创,差点喘不过气。
  翁德音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外面是谁。”
  那人走了出去,在看见沙红雨的鬼魂时,慌乱退回厅堂,错愕地望向沙红玉。
  六家中除了沙家,没人知道沙红雨已经死了,她死得悄无声息,沙家隐瞒至深。
  沙红玉面露不解,在翁德音的注视下走到门外,双目蓦然瞪大。
  许落月环起双臂:“她要我带她过来。”
  鬼影从车窗裏钻出,与沙红玉仅隔着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
  沙红雨阴恻恻地低语:“我知道沙家做尸体买卖,他们买来尸体做成人皮瓮,沙家的地底下,藏了成千只人皮瓮。”
  沙红玉不曾参与过这檔子阴毒的买卖,只隐约猜到,沙家落在鹿姑手裏的把柄,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开脱的。
  她不提沙家和人皮瓮,眼镜后瞳仁骤缩:“你来做什么?”
  “沙家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多。”沙红雨凑得极近,“我又来替你挡灾了,你高不高兴?”
  第98章
  商家门外停满了车, 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一溜的黑。
  最为惹眼的, 当属后来那辆。
  许落月环抱双臂往屋中打量,厅堂门内摆了屏风,并不能直接看到屋中的人。
  不过她仅凭院子外的那些车牌号,便能知道,到商家做客的是谁。
  她承了沙红雨的恩情,便践行约定,将对方送了过来。
  当下事情做成,理应一走了之的, 她却定定注视裏边那绣花鸟的屏风, 目光像钢钉, 定在那了。
  旧事像浪潮, 伴随着闷雷滚动的声音, 拍向心迹。
  做这一行, 她不可能完完全全碰不上翁家,只能尽可能的少些接触。
  如果不是断斧沟那一趟, 她兴许一辈子不可能与翁家再有牵连,尽管这牵连微乎其微, 其实算不上牵连。
  得知村民被下降头的一刻,恐怕只有她坚定站在翁家那一边。
  她一眼就认出, 村民身上的虫降不是翁家所下。
  翁德音始终是她喉头上一根咽不下的鱼刺, 当初教诲她诸多道理,领她学玄术的便是翁德音。
  认定她是旁门邪道,要她离开翁家的, 也是翁德音。
  她借了个送沙红雨过来的理由, 想知道翁家如今是什么处境。
  为村民解降的人是她, 如果翁家需要,她大可以露面,帮忙澄清。
  这些年她在玄界混得风生水起,总想换着法子告诉翁德音,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翁德音不知道她是她。
  此刻冒出这么个雪中送炭的念头,便也是想证实自己。
  许落月敛了目光,说:“她在断斧沟裏帮我清除鬼气,我送她来见你,两清了。”
  “你也进了断斧沟?”沙红玉看着沙红雨,面如死灰,“裏面发生的事,你可有插手?”
  银框眼镜撘在她的鼻梁上,像是从眼眸裏流泻出来的粼粼水光。
  沙红雨在屏障外侧凑得极近,就差一毫,就能与沙红玉鼻尖相抵。
  她伸出灰白的手指,想触碰沙红玉的镜框,冷不丁被屏障的罡气削了一下。
  沙红玉眼裏露出一丝不忍,她没踏出去容对方碰触,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在符裏。”沙红雨往指尖上吹了口气,“我想去找商昭意算账,被收进符裏了,顺道也进了断斧沟,后来商昭意把我放了出来,我便跟着这人走了。”
  说着,她诡森森的眼往身后一睨,目光落在许落月身上。
  她知道许落月的秘密,目光饶有兴味。
  许落月淡声:“她说的没错。”
  沙红玉急慌慌地往衣兜裏摸打火机和烟,手有些许发抖。
  烟摸出来了,打火机却半天打不着,她索性将两物揣回衣兜裏。
  “你又抽烟。”沙红雨幽幽地说。
  “我特地把你和商昭意分开,你怎么还找过去了。”沙红玉手埋在兜中,掐着烟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沙家做了那种买卖?”
  沙红雨转溜着眼,眼眸时而全白,时而像是长了双瞳。
  她笑得有些喑哑:“你以为是你失手杀我,所以我才被做成人皮瓮的?”
  沙红玉心头猛震。
  “他们早就想杀我了。”沙红雨语调拉得极长,“六年前,我夜裏看到他们开车到嘉荷裏,拉了一车东西回来,半夜三更,准没好事。”
  “是尸体?”沙红玉忙不迭问。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眸睁得极大,眼裏的胎记也好似大了半寸。
  “东西装在冷冻箱裏,一箱箱往地下室拉,地下室有机关,他们从那进去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听话了,每次他们要做这种事,就会把不相干的人支走,你很乖,从来不会半途回来。”
  东西,什么东西?
  沙红玉知道,肯定是人尸。
  沙家的人皮瓮是在古时得名的,后来不论用什么东西做瓮,一律归为人皮瓮。
  瓮一旦做成,只要没有损毁,都是能流传数代的。
  此法太过阴谲残忍,再后来,除非自家人舍身,沙家鲜少还会用人身做瓮。
  原来只是明面上不用,连自家人都被瞒了过去。
  再加,即便自家人并非心甘情愿,也是会被做成瓮的。
  沙红玉见识过,温婉的面色霎时碎裂:“我走了你为什么不走,那天你为什么要回去?”
  沙红雨怨气难消,嘴角往下一撇,怒道:“你不记得了,你假意对我好,其实关于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事?”沙红玉想不起来。
  沙红雨咬牙切齿:“我那天踏进你的房间想用你的香水,你赶我出去,当天夜裏你我都被支走了,但你是沙家的提线傀儡,我可不是,我悄悄回去,在你的床上睡了一觉。”
  沙红玉抿唇。
  “我以为你知道呢。”沙红雨笑了,“我把你那瓶香水打碎在浴室裏,我用了你的浴缸,还用了你的浴巾。”
  沙红玉捏折了衣兜裏的烟。
  沙红雨眸光怨毒:“沙家怀疑我看到了全部,说要传授我制瓮术,其实是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折磨我。我从六年前起就反复住院,病治不好,有一半其实是装的。我也难受啊,我不住院,沙家就要折腾我,我住院了,就看不见你,所以我每每出院,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你。”
  她最后一次离开鹤山医院去找沙红玉,想让沙红玉用她所能接受的方式回应她。
  怎知,那次成了最后一次。
  沙红玉垂下眉眼,颤声:“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在长喜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沙红雨阴沉沉地笑。
  “你不用再替我挡灾,沙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翁前辈。”沙红玉说。
  沙红雨想穿进屏障,却被罡气刮得魂魄震荡,差些失神。
  她急冲冲往屋裏指:“你把翁德音喊出来,你和她说哪有我说管用,你知道什么!”
  沙红玉转身不动,她不会叫翁德音出来的。
  如今三家齐聚,裏边不乏翁德音和蔺翠石那般古板固执的,这些人要是见到沙红雨,肯定会施术以待。
  鹿姑与沙家……
  倒是无甚好怕的了。
  只是天底下能容纳鬼魂的人还是太少,且不说还是沙红雨这种天生的大鬼,性情如此顽劣。
  岂料,屏风后绕出来一个身影。
  翁德音负手踏出,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她看向屏障外的鬼魂,良久才说:“打开阵门,让她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许落月看见了翁德音。
  四目相对,许落月知道翁德音,但翁德音未必还能认得许落月。
  改名换姓,连面容都异于从前了,如何还能认出。
  翁德音舍弃了许落月,许落月其实也抛舍了过往。
  在目光相离的瞬息,许落月心知她该离开了,既已抛舍从前,她没必要再向翁德音证实。
  她不发一言地转身上车,就着倒车檔猛踩油门,就这么远离了商家外门。
  翁德音余光瞥见那辆车扬尘离开,隐约想起,她曾在某次的宴会上见过这名小辈,听说是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倒是厉害。
  就在翁德音话音落下之后,紧随她出来的那几个人飞快变换阵石,恰如抽刀断水。
  正对着商家大门之处,凛冽罡风散向两侧,边沿处凝出一道斑斓厚重的璨绮流光。
  沙红雨不看旁人,只单盯着沙红玉看,踏进屏障的瞬间,就跟嘴裏衔到了肉一样,称心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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