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过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后, 她才骇然发觉,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么多。
一刻沉寂过后, 每一根寒毛都复生般竖起,魂魄七窍都仿佛连了心,一下下地搐动着。
她惊怵地仰头,与探进门的鬼首对视,那个深埋在思绪深处,久久未能挤出唇齿的音节,一点点的,苦涩无比地逸到嘴边。
“妈妈。”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
那个消失许久,无论如何也召不回的灵魂,原来真的被鹿姑拘起来了吗。
鬼影将自己打迭,螳螂一般钻进门,挤在狭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两只眼定定地对着尹槐序。
在将尹熹和送入火化炉后,尹槐序从未哭过一回,她知道尹争辉这座摇摇欲坠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泪。
但就在与尹熹和鬼影对视的剎那,她流出了泪。
哭得像回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年纪,受了委屈,还会一头撞进尹熹和的怀裏。
那时的她还不是坚韧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泪是血红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两道。
血色让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时相对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脸许久,却在尹槐序流泪的时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净尹槐序脸上的血泪,手从魂灵上穿了过去。
好凉的魂魄,她怅惘若失,好想让尹槐序还魂复生。
进门的细长鬼影在定住片刻后,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转不停,时不时抬手捂向头颅,魂灵忽闪不定。
它露出挣扎之色,然后钉耙一样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动弹得了,双眼蓦地闭上,唇边又逸出一声眷念无比又细若蚊蝇的喊声。
“终于见到你了。”
尹熹和没有停下,余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钉耙般的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细又长,指甲也同样。
商昭意扬声:“槐序——”
她想将尹槐序拉开,但她的体躯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当然抓不着,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将她的魂灵撕裂。
尹熹和鬼力骇人,不知被投喂了多少凶煞,它眼裏流出来那道血泪,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受制于人的刽子手。
它呵气间,魂魄好似被钻出破洞的瓶瓮,一些鬼气从身上泻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涌入地下。
鬼气在地下潜行,凝结成紫殷殷的手,歘一下从底下破土而出。
铿铿铿。
地底伸出十数只鬼手,钢钻一般,钻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飞溅。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后退也无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钻出黑腾腾的鬼气,猛将尹槐序捞到门洞裏。
她也顺势扑到一边,用鬼力竖立屏障,将自己与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挡鬼手的抓攥。
钉耙般的手划过粗糙墙壁,留下数道寒森森的抓痕,墙面近乎断了支撑。
鬼影伸手抓捞,阴风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柜被挤压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卜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齑粉。
屋中尘粉扬起,灰蒙蒙如雾。
就在这时,雾裏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灯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灯罩炸裂开来,火光轰一声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烧,又烧向挤扁的书桌。
四方通明,四方滚烫!
这屋除了石墙外,裏边的东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烧起来轻而易举。
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裏的机械抓鈎,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裏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裏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裏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裏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
商昭意斩钉截铁地接着说:“等会我将鬼气倾泻出去,找到秽方的煞尾,我拖着这具躯体不方便行动,得由槐序去镇住四方了。能找准四方,便也能知晓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这个秽方。”
尹槐序本已经抓住那杆笔了,想想又将笔放回地上。
啪一下,笔落在地上。
因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颤不已,笔就簌簌声滚远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击,几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沉。
尹槐序看向尹熹和那张脸,眉头紧锁着,思索了很久,忽然摇头说:“如果秽方遍布整个山脉,那你得消耗许多鬼气才能找准煞尾。你好不容易才能平衡生死两气,一旦失衡,你肯定不好受。”
“无妨。”商昭意不以为意。
尹槐序缓缓站起身:“有一个办法,不用镇四方也能解开秽方。”
她作势要从这不知被削了多少道,已经薄如蝉翼的屏障中踏出。
商昭意胸口一息挤满恐惧:“槐序,不要出去!”
尹槐序侧过头:“心裏有执念,心上就打了个结,秽方的方主想要什么,就投以什么,结自然就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商昭意手臂颤栗,如压了万吨山石,她站起时周身咯吱作响,足下石地硬生生被她踏出裂隙。